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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珩拗不過他,被他硬生生拽去了大理寺。

然而,行至半道,他們就看到了一路熘熘達達而來的樂無涯。

樂珩本想尋個有人的地方與他相見,可總尋不著合適的搭話機會。

……不知不覺的,就變成了這麼個尾行的尷尬狀態。

在兄弟二人潛行在一處小巷、樂珏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時,前方的聞人約似有所感,勐然回頭。

樂珏躲閃不及,眼看要敗露行跡,虧得樂珩眼疾手快,把他扯回了暗處。

兄弟二人藏身巷中,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樂珩長吁一口氣,道:“……不該來。”

樂珏掏了掏耳朵:“哥,你都說第八遍了。”

樂珩一板一眼道:“說第九遍,那也是不該來的。”

樂珏剛要回嘴,視線一偏轉,整個人僵愣在了原地。

樂珩與他兄弟同心,見他神色如此,心中便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。

不及轉身,他的心就慌亂大跳起來。

而另一邊,樂無涯的腦袋從巷邊探出,帽翅顫顫,眼角彎彎:“果然是你們呀。”

第261章 人情(二)

樂珩:“……”

他還想替二人失禮尾隨的行為辯解幾句,可目光一觸及那張熟悉的面孔,便不自覺嚥了下去。

說是偶遇?

他敢說,他自己都不敢信。

既然無從解釋,樂珩反倒平靜下來:“聞人僉憲,真是失禮了。”

樂無涯輕巧地閃身進了小巷,聞言笑道:“不愛聽這個。”

樂珩頓了頓,低聲道:“許久不見了。”

“這才對嘛。”樂無涯眉眼舒展,一擊掌,從袖中掏出三個被熱氣燻得微微發軟的油紙包,“兩位樂大人用過晚飯了嗎?”

他伸手遞去,語氣輕快:“皇上今早賞了我些銀子,可惜還沒到手。眼下囊中羞澀,不過三隻烤紅薯,還是請得起的。”

樂珩接過紙包,一時怔忡。

樂無涯仗著身段靈活,已鑽進了巷子深處,蹲在了最裡面,衝他們揚起一抹沒心沒肺的笑。

……即便在街上光明正大地相見,縱有旁人見證,竟也不如這樣偷偷摸摸地見上一面,來得隱秘又自在。

樂珩垂眸沉思時,樂珏卻早就看直了眼,連遞到眼前的紅薯都忘了接,只呆愣愣地望著樂無涯,被那蒸騰的熱氣燻得眼皮發酸。

自從阿狸去了趟邊關回來,他與家中的聯絡便日漸疏淡。

後來高中狀元,皇上賜府,阿狸乾脆是徹底搬離了樂家。

起初,逢年過節時,阿狸還會回來探望一二。

可後來,他的官越做越大,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。

漸漸地,兩座樂府竟是有了老死不相往來之勢。

樂珏最受不得這不明不白的冷遇,一度想衝到樂無涯的新居去討個說法,問個緣由,卻被樂珩阻住了。

樂珩說,阿狸不是不知分寸、不念舊情的孩子,他如此行事,定有隱情。

當時的樂珏牢騷滿腹,憤憤道:“是什麼了不得的隱情,能讓他連家都不回了?!”

後來,樂珏終於知道那隱情是什麼了。

但已經太晚了。

在他生前,樂無涯悄無聲息地與樂家切割了個乾乾淨淨。

甚至在那僅有的幾次家庭團聚裡,他臨走前都要帶上好幾口箱子。

他就這麼螞蟻搬家似的,陸陸續續地抹去了自己在樂家留下的一切痕跡。

直到他死後,樂珏才驚覺,樂無涯連幼年時的衣服、臨摹的大字、使過的小弓都帶走了。

樂家甚至連給他立一座衣冠冢都做不到。

樂珏不甘心。

每年柿子成熟時,樂珏都會攀上京郊的那棵野柿子樹,仗著身手矯健,摘下最紅最飽滿的那顆,放在家裡涼亭的石桌上。

他只盼著阿狸的魂魄哪天突然想回來看看時,還能有一口好柿子吃。

直到樂珩拿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,樂珏才勐然回神,撇過臉看去,發現樂無涯不知將那紅薯舉了多久,正好奇地歪著腦袋,似乎是在以目相詢,問他有何心事。

樂珏不好意思地用肩頭蹭了下眼角,道了聲謝,接過紅薯,勐咬了一大口。

甘甜的熱氣混合著上泛的酸氣,在喉頭匯聚。

……然後他便被紅薯噎住了。

還是樂珩和樂無涯聯手,合力拍背,才叫他緩過一口氣來。

有了這麼段小插曲,倒是沖淡了方才無端蔓延開來的傷感。

“太快了。”樂珩端莊矜持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紅薯,挑了挑眉。

樂無涯:“樂博士說什麼‘太快了’?”

樂珩對樂珏招了招手,示意他把他的紅薯給自己咬一口:“你升官的速度,太快了,容易惹人忌恨。”

說著,他把自己的紅薯和樂珏交換了:“……我的更甜些。吃我的。”

樂無涯言笑晏晏:“不惹人忌恨,活著多沒意思啊。”

樂珩頗不贊成:“孩子話。”

話一出口,他方覺失言。

以他的身份,哪裡能對堂堂四品僉都御史擺出兄長的架子說教?

可還未等他的自責瀰漫開來,就見樂無涯動作流暢地把剛到樂珏手裡的紅薯換到了他自己手裡,美滋滋地咬了一口:“是甜誒。”

樂珩:“……”

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。

相較於兄長的敏感,樂珏的思緒要簡單得多。

他只籠統地覺得,聞人明恪這人能處,升了官,也沒那許多虛架子,最要緊的是沒把他們當外人,連他們咬過的紅薯都能樂呵呵地往嘴裡送。

阿狸這個年歲的時候,早同他們生分了。

這是樂珏第一次和長大後的“阿狸”這般親密地相處。

愛屋及烏,樂珏自然而然拿出了護犢子的架勢,回擊了樂珩一肘:“有你這麼說話的嗎?”

樂珩正色道:“我是在提醒他。他不曾在上京為官,不知這裡的水有多深,可他不知,你也不曉嗎?單說你在關山營的處境,難道就好過嗎?”

樂珏摸摸耳朵,忸怩道:“提這個幹什麼?”

樂無涯眨眨眼睛:“怎麼?樂二哥在關山營裡很受欺負嗎?”

樂珏撓撓腦袋:“倒也談不上啦。就是總派我去督辦冷兵器,調·教刀盾手,看管糧庫火·藥庫什麼的……”

關山營是火器營,樂珏卻要從事這等閒職,摸不著火器,便是徹底絕了他的晉身之路了。

“聽說樂二哥是武舉探花,也要受此冷遇嗎?”

樂珩接過話來:“這才是要緊處。不瞞聞人僉憲,你與我幼弟相貌極其相似,不知旁人可曾與你提起過?”

樂無涯點頭:“鄭按察使與我提起過。”

樂珩知道鄭邈是何人,對他那古怪性情也略知一二,頷首道:“握瑜只是因為是他的兄長,就被排擠至此,更何況……”

樂無涯打斷了他:“那樂博士想必也被人欺負了?”

樂珩一愣。

他不是這個意思啊。

他的意思是……

樂無涯問到此處,抿嘴一樂:“這問題問得不好。當初元小二都敢對你蹬鼻子上臉呢。”

樂珩一時不知該說什麼:“你……”

樂無涯咬了一口甜蜜蜜的紅薯,含煳道:“……好,我明白了。”

樂珩:“……”等等,你明白了什麼。

他連忙解釋:“聞人僉憲,我想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。我們二人並非來求你相助,而是擔心你遭人算計。正如我說,上京這潭水……”

樂無涯的確是餓了,三下五除二吃下了一個小紅薯,旋即抬眼笑道:“我最擅泅水,不怕水深。”

言罷,他又轉而問道:“樂大哥,上次我拜訪貴府,記得東南處有一處角門?”

樂珩:“……是。聞人僉憲要做什麼?”

“不做什麼。”樂無涯抬手拍了拍樂珏那充滿彈性的胸肌,眼睛卻盯著樂珩,“樂大哥,常開著那門,通通風吧。”

旋即,他走到巷口,確定周遭無人,才扭過身來,俏皮地一眨單眼:“兩位樂兄,回見。”

樂無涯告辭後,樂珩足足發了半晌呆,一回過頭去,才發現樂珏保持著一側腮幫子鼓起的咀嚼姿態,愣得比他還久。

許久後,他終是回過神來,興奮地直拍打樂珩的胳膊:“他拍我!你看到沒有!以前阿狸就愛這麼拍我!說摸上去手感好!”

樂珩無情拆穿:“他許是在拿你擦手。”

樂珏:“……”

他嘁了一聲,靠在了牆壁上,三兩口把樂無涯換到他手裡的紅薯吃淨了。

樂珩問樂珏:“你說……他到底是什麼心思?”

樂珏瞪大眼睛:“你問我啊?”

樂珩:“……也對。”

“哥,你方才怎麼不直接問他呢?你平日不是一向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嗎?”

樂珩也發覺自己今日處處反常,於是捫心自問,細想了想緣由,隨即瞭然了:“……他叫我樂大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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