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386頁
“你知道?”樂無涯皺眉,“知道還不寫信給我?”
項知節:“總要做戲給父皇看。”
樂無涯微微眯眼,挑剔道:“……戲外呢?戲外也沒個隻字片語給我?”
項知節老實地伸手入懷:“有倒是有,只是在想要如何送才好。”
樂無涯探頭探腦:“叫我看看,說了些什麼?”
沒想到,項知節只是做了個假動作,趁他靠近,一把將樂無涯攬入了懷裡,好叫他聽自己心跳聲。
樂無涯沒有亂動,難得乖靜地伏在他懷裡,耳聞他心動愈快,唿吸急促。
半晌後,項知節小心翼翼地問:“老師,我這麼寫,您還滿意嗎?”
樂無涯直起身子,一本正經地點評道:“聽了個大概吧。嘖,也不曉得你師傅怎麼教你的,淨寫些沒形沒狀、不像樣子的昏話。打回去了,重寫。”
項知節:“學生受教。下次會磨鍊文筆,寫得更好些。”
樂無涯長舒一口氣,借勢將心底裡那股灼燒似的熱氣唿了出去:“走啦,明日還叫大起呢,我回去睡一會兒。”
項知節後退一步,揖手行禮:“老師好眠。”
樂無涯正欲告辭,忽聞頭上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掠過。
隔牆傳來了一聲悶哼。
姜鶴默不作聲,選了兩根粗壯的青竹,足踏凸節,三步並作兩步躥上牆頭,迅速消失在了暗夜之中。
樂無涯與項知節對視片刻。
樂無涯先擺手否定:“不是我帶來的。”
要是被眼線跟了一路還一無所知,他還是收拾收拾去世得了。
當然,此人也不會是跟著小鳳凰來的。
小鳳凰是行伍出身,要是被人盯上還不自知,他大可以收拾收拾跟自己埋一堆去。
樂無涯舉頭端詳,心下了然。
這裡牆頭略矮,牆上又沒有碎瓦蒺藜之類的防禦,恰是個窺視門戶的好地方。
這麼算來,大概是有人窺看六皇子府邸,被恰好蹲守在附近的姜鶴抓了個正著。
項知節皺眉:“外間如此不安生,老師今夜還走嗎?”
樂無涯覷著牆頭:“等等姜鶴。”
項知節拉了拉他:“更深露重的,老師著涼了可不好。”
樂無涯在牆邊站定了:“不怕。現下情況未定,我最好是不要亂走。改日等這裡換成郡王、親王府,我再參觀你的府邸不遲。”
言罷,他仰頭望向牆頭,似是自言自語:“剛才姜鶴沒打傷人吧。”
項知節細想一番:“似是沒有。”
剛才那聲悶哼聲,不像是打實了。
姜鶴雖呆,但本事卻絕非尋常。
能躲過他出其不意的一擊的,也確非凡品。
“啊。”樂無涯點一點頭,“我大概知道是誰了。……那姜鶴去追正好。”
“怎麼?”
樂無涯道:“故人而已。”
……
疏朗月色之下,姜鶴終於是趕上了前方的人。
或許說,那人並沒打算認真逃跑。
身著玄衣的人回過頭來。
月色之下,裘斯年的面色更見蒼白。
他寡著一張冷臉,將掌中攥著的鐵彈子向地下一扔。
裘斯年是領了皇命,前來窺看五皇子、六皇子府中情況的。
惠王府自是歡喜無盡,藉著為側妃父親蒲大人、也即五皇子的老泰山慶賀生辰的理由,正籌備著一場盛大的宴席。
漏夜時分,惠王府仍是人聲鼎沸,張燈結綵。
家丁們面帶喜氣,用燈鉤子一盞一盞地掛起了帶有“壽”字的紅燈籠。
相比之下,六皇子府就冷清得多了。
不過只是相比之下。
若與往日相比,六皇子府沒有任何變化,仍是內外嚴整,面貌肅然,下人們各司其職,灑掃的灑掃,看門的看門,並沒有因為主子的差事變動而稍有懈怠,頗有幾分波瀾不興、寵辱不驚的意味。
裘斯年還想看得細緻些,便繞到這個早就相看好的薄弱處,誰想剛一露頭,便有一顆彈子噼面打來。
千鈞一髮之際,他勐地偏過頭去,伸手去接,被震得手心發麻。
他情知不好,抽身即退。
按理說,在驅趕走自己這個不速之客後,這人就該返回六皇子身邊戍衛,並叫闔府點起燈來,防備刺客了。
身後之人卻是個認死理的,非要追到他不可。
被追出一里地後,裘斯年已猜到了這死軸死軸的追擊者的身份。
他尋了處無人居住的閒居,直闖而入,從懷裡掏出了一小幅書冊,取出墨汁筆,這才停住腳步,回頭一望——
看到的東西,叫裘斯年毛骨悚然:
姜鶴注意到他伸手入懷後,已經把火·銃掏出一半來了!
不過,在發現他只是在拿紙筆時,姜鶴將銃口微微下壓,問道:“你是何人?”
裘斯年自是不能明說自己是誰,飛速寫下兩字:“誤會。”
隨即,他亮出了圜獄令牌。
按理說,但凡有點眼色的侍衛,見此令牌就該知道他是奉皇命行事,回一聲“誤會”,知趣退去就是。
但很可惜,姜鶴並沒有“眼色”這種東西。
不僅如此,他更是對“圜獄”這個名稱全無好感。
他記得,他們家小將軍正是在圜獄中殞身喪命的。
況且,姜鶴並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不是跟著聞人大人來的,至於是否聽到他與六皇子的密談,更是尚未可知。
小將軍教過他,機密若是被人竊聽了去,為求萬全,滅口亦可。
“何來誤會?”姜鶴面無表情,四下轉著眼珠,尋找著合適的埋屍地,“你夜闖王府,圖謀不軌,還有何誤會可言?”
由於他的眼神過於露骨,以至於一眼便瞧出他在想什麼的裘斯年:“……”
他只好把話寫得明白些:“你我各為其主,各盡人事。”
姜鶴雖然不喜他,聞言卻也認同不已,更加堅定了要把他埋在這裡的心思:“是的。各盡人事,所以你莫要怪我。”
說著,他把火·銃收了起來。
這東西動靜太大。
他從腰間拔出了雙股劍。
為了方便行動,所以輕裝簡行,沒有帶武器的裘斯年:“……”
縱是如此,以裘斯年的好身手,真和姜鶴對上,也不至於坐以待斃。
他只是不願和姜鶴打起來而已。
他寫道:“我不與你爭鬥。”
姜鶴:“不行。我要與你爭鬥。”
裘斯年只得把話挑得明白些:“住手。有人託我護你。”
姜鶴:“誰?”
裘斯年不願寫明其人名姓,因為他不敢保證姜鶴是否變心,便只好含煳寫道:“故人。”
姜鶴:“誰?”
聞言,裘斯年心頭沉寂多年的感情忽而翻湧起來。
大人把他打發到圜獄前,曾託他照顧兩個人。
秦星鉞遠在邊陲,他鞭長莫及,卻還是盡力周全,託裴鳴岐在南亭給他謀了一份兵房吏員的差事。
姜鶴一到京,他便將他運作留京,選作金吾衛,時時關照,又額外給他不少花紅表裡,叫這無依無靠的人至少不愁銀錢開銷。
但凡有好差事,裘斯年更是總設計派他前往。
譬如上次,姜鶴能跟著六、七兩位皇子代天巡狩,就是裘斯年暗中運作的結果。
因此,即使姜鶴與他相見不識,裘斯年待他也頗有幾分情誼。
在這樣的情緒驅使下,他不由奮筆疾書:“……護我之人。眷你之人。天下至善之人。我的恩人。”
姜鶴好奇地歪頭:“……誰呀?”
裘斯年:“……”
他寫得手都酸了,這人如何還是不開竅?
大人到底為什麼要寵這麼個榆木疙瘩?
第267章 故人(二)
眼看著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冊子即將寫空,紙團歪七扭八地扔了一地,而姜鶴還是手提三尺劍、一副對他的腦袋虎視眈眈的模樣,裘斯年終於忍無可忍,低頭疾書數筆,前行幾步,將最後一頁直接懟到了姜鶴眼前。
姜鶴差點看到對眼。
他視線聚焦良久,終於從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,眉頭擰成了結:“……雞?”
裘斯年:“……”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沒了舌頭。
他用筆管重重戳了戳紙面。
裘斯年曾捉來不止一隻烏鴉細細觀察,烏鴉的喙是錐形的,微微上翹,眼神銳利,哪裡像是雞!?
他還特地在它脖子周遭添了一圈醒目的白環。
大人就得是這麼漂亮的。
要不是時間所限,他還想在鳥爪上畫個好看的鈴鐺。
可是姜鶴顯然不識貨,一味對著這張畫大皺其眉。
其實倒也不能全怪姜鶴。
他滿心戒備,疑心裘斯年東拉西扯、描描畫畫,是在拖延時辰,等其他幫手來。
於是姜鶴將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防禦外來之敵上,沒心思跟他打什麼啞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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