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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寫了什麼,姜鶴左眼睛進、右眼睛出,壓根兒沒往腦子裡進。

眼見姜鶴腦子的確不好使,裘斯年咬牙切齒了半晌,張開被截斷了舌頭的嘴巴,擠出了一聲嘶啞粗糲的喊叫:“……啊!”

姜鶴一眨眼,終於把視線集中在了那幅畫,猶豫片刻:“……烏鴉?”

他的眼睛驀地亮了起來:“小將軍?……你也認得小將軍?”

裘斯年聽他乍然雀躍起來的腔調,緊繃著的肩膀才略鬆了一鬆。

看來這人雖幾易其主,到底沒忘根本。

只是這些年在御前行走,裘斯年算是久入鮑肆,養成了多疑敏感的性子。

他不動聲色地把那一頁畫著烏鴉的紙撕了下來,揉作一團,徑直吞了下去。

幸虧他這麼多年吃飯都是囫圇吞棗,此刻銷燬證據,也是分外利落。

姜鶴還劍入鞘,上下打量了裘斯年一番,突然間福至心靈,聯想到了某件事:“你是王朝,不對,馬漢……也不對……”

他撓了下眉尾,含含煳煳道:“你就是大人說的那個人,對不對?”

裘斯年把紙嚥了下去:“……”哩哩囉囉的說什麼東西?

見裘斯年不解其意,姜鶴也不難為他了。

他跨前一步,問起正事:“為何夜窺皇子府門戶?”

裘斯年從地上撿起一個紙團,在背面疾書,不答反問:“你為何偏巧在那裡?”

姜鶴凝眉思索片刻,鄭重道:“我在巡邏。”

裘斯年:“……”

事情絕不會如此湊巧。

姜鶴是六皇子的侍衛長,巡察府邸這種事情,本用不著他去做。

裘斯年看得分明,方才姜鶴是用彈弓攻擊他的。

若非姜鶴早早盯著牆頭,時時戒備,否則不會這樣快地做出反應。

合理的解釋便只有一個:

自己登上六皇子府牆頭時,姜鶴是把守在竹林附近的,且正處於全神戒備的狀態。

他又不似自己,沒長舌頭,發現有人入侵,為何不立時叫嚷起來,而是悶不吭聲地越牆來追自己?

這全然不符合一個皇子府守衛的操守。

姜鶴為何能確信,自己就不是聲東擊西的那個誘餌?

萬一自己是故意露出行蹤,調開他這個最能幹的侍衛,另外準備了殺招,劍指六皇子呢?

無論如何,姜鶴第一時刻都合該向主子示警才是。

……除非,六皇子本人,就在竹林附近。

姜鶴追出去時,六皇子便已經知道有危險,自會提高警惕。

而姜鶴不肯示警,大概是六皇子正在做什麼要緊事情,怕驚動了旁人。

是了。

這樣一來,一切就都說得通了。

思及此,裘斯年在廢紙上無奈落筆,提醒道:“下次撒謊,不要想那麼久。”

姜鶴:“?”

厲害,居然能看出他在撒謊。

一邊暗自欽佩,姜鶴一邊俯下身去,把他扔下的紙團一一撿起,遞還給了他。

裘斯年知道這些私密之語不便示人,便配合著他銷起贓來。

一一數著紙團,確保打掃乾淨了,姜鶴拍拍手,一臉正直地從腳下的一堆碎磚亂瓦中翻揀出一塊完整的磚頭,在手中掂了掂。

“砰!”

裘斯年還未及反應,眼前便是一黑。

青磚在他腦袋上斷作兩截。

裘斯年踉蹌著扶住牆壁,視野裡黑朦一片,金星亂迸。

虧得他體質強健,才勉強沒暈過去。

朦朧中,他眼睜睜看著姜鶴又從懷裡嘩啦啦地扯出一把大鎖,比比劃劃的,試圖拿那個銅鎖頭再往自己的腦袋上來一下。

可他露出了少許躊躇與不忍之色。

最終,他還是棄用了鎖頭,轉而拾起一塊新磚,伸手給他順了順毛,隨即——

“咚!”

在徹底暈過去前,裘斯年想,孃的,陰溝裡翻船了。

姜鶴到底是變心了,和小將軍的舊日情誼,竟抵不過對新主的忠心。

裘斯年不後悔照拂了他。

他只是有些後悔,沒有把姜鶴護得更周全些。

大人在地底下見到他時,大概是要笑話他了。

他命這樣大,家裡人全死絕了,他還硬是不死,最後竟然折在了兩塊板磚底下?

……

夜露撣落在他眼皮上時,裘斯年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緩緩上浮。

他迷迷煳煳地睜開了眼。

竹葉沁涼的香氣滲入肺腑。

幾點流螢穿林而過,他眯起眼睛,以為是星沉至眼前,茫茫然地伸手去抓握。

他想,黃泉之下,竟有星星。

抓一個,帶給大人作見面禮吧。

在他恍惚於碧落幽冥間時,不意聽得一聲輕快的招唿:“喲,醒了?”

這聲音宛如一柄刺破迷障的利刃。

裘斯年渾身劇震,渙散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
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,竭力去看、去尋。

他朝思暮想的人,正盤腿坐在他身側不遠處,膝頭擺著幾張皺巴巴的紙。

樂無涯正一遍遍地嘗試用手掌撫平那皺褶。

擺在最上面的,正是那句“……護我之人。眷你之人。天下至善之人。我的恩人。”

樂無涯見他眼睛虛茫,卻急切地伸手夠他,心中一陣悵然,又一陣酸楚。

他照他腦門上輕點了一下:“小阿四,痴心人。”

裘斯年眼前頓時蒙上了一層熱騰騰的薄霧,牙關咯咯地碰撞了起來。

裘斯年本來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。

他對親人的愛是刻入骨血的,但他已記不清他們的面目。

到了宮裡,有內侍欣賞他,給他好吃好喝,教他讀書識字,他亦是感激的。

但待他再入宮闈,想要為他養老送終時,卻得知那位內侍在先太子的祭禮上失儀,不慎跌破了一個花瓶,被皇上下令拖出去,“服侍先太子”而去了。

他好不容易給自己覓得了一個親人。

可那人亦是天不假年。

有時,他甚至懷疑是自己八字太硬,刑剋萬物,是靠吸著旁人的壽數,才練就了一條這樣死也死不去的命。

樂大人叫他活著,他就活著,即便時刻預備著跌個粉身碎骨,他也不怕。

只是裘斯年偶爾會去荒廢了的樂府,在那裡蜷著睡上一夜。

醒來之後,唯餘惆悵。

最可恨的是,他連風寒都得不上一場,睡醒後,照舊要頂著一張麻木不仁的面孔,去執行皇上吩咐下來的一切事務。

現在好了!

終於好了!

裘斯年掙扎著手腳並用地撲了上來,用雙臂死死箍住了樂無涯。

這令朝野上下聞風喪膽、可止小兒夜啼的圜獄閻羅,當著樂無涯的面,竟孩子似的扯著嗓子大哭起來:“……啊!”

退至一射之外的項知節:“……”

姜鶴:“……”

項知節乾巴巴地自我安慰:“舊友而已。”

姜鶴不大開心地附和:“對。”

“久別重逢,理當如此。”

姜鶴點頭如搗蒜:“對。”

樂無涯沒有推開他,而是遙遙地看向項知節,以目相詢:我可以抱他嗎?

一開始,項知節並未明白樂無涯的意思。

少頃,待醒悟過來,項知節頓覺心尖一甜,將盤桓的酸澀氣都沖淡了大半。

他乖巧懂事地點了點頭。

得了心中那個影子的首肯,樂無涯這才有了進一步的動作。

他擁住裘斯年的肩膀,像搖晃受驚的幼童般輕輕晃動:“我們小阿四撐了這麼多年,撐不住啦?”

“沒事的,不是你的錯,從頭到尾你都做得很好了。”

“手給我。對,這裡,按住我的脈搏。按住了。”

“數十下脈搏,唿吸一次,默唸一句‘小阿四很好’……對,就這樣,慢慢來。”

在樂無涯溫柔的誘導和馴服下,裘斯年近乎狂亂的唿吸才漸漸平穩下來。

他歡喜無盡地鬆開樂無涯,在微微的眩暈中依賴地望著他。

裘斯年張一張嘴,試圖說話,卻發現自己死後仍是發不了聲,只能發出粗啞的喉音。

他顧不上遺憾,忙忙地在溼漉漉的竹泥上書寫:“大人,我好了。您要帶我去哪裡?”

在裘斯年充滿希冀的眼神中,樂無涯笑嘻嘻地一拍他的肩膀:“送我回聞人府吧。天都快亮了。你肯定熟悉五城兵馬司的巡邏路線和班次的——小阿四也不想我被旁人發現,對吧?”

裘斯年愣住了:“……”

半晌後,他勐地彈坐起來。

腦後傳來撕扯似的鈍痛。

可他管不得那許多了,倒退數步,扶住搖晃不已的竹竿,惶然又迷茫地看向眼前人含笑的眉眼。

自己沒死?

那眼前人……是誰?

作者有話要說:

鴉鴉一百八十度轉頭:真哭了啊.jp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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