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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知節一頓,繼而擺手笑道:“不必了。我有些暈船。”
毛睿“哦”了一聲:“那您裡邊請。”
……
而此時,閒來無差的七皇子也終於打聽到了他心心念唸的事情。
雖說他前朝不受寵,但在後宮裡還是很得人心的。
就比方說坐在他面前的二哥項知徵,正對他送上的多寶箭匣愛不釋手,聽了項知是的問題,不由詫異:“你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好奇咯。”
除了在樂無涯面前,項知是素來極懂什麼叫看人下菜碟。
他知道他二哥天生一副直腸子,就算給他搞些彎彎繞,他也聽不明白,索性將一分假話摻在九分的真話裡講:“聽說莊貴妃不待見他,可也不至於恨他至此吧。”
大哥項知明、二哥項知徵,都是當今皇上尚為東宮太子時生下的。
那時,項錚正沉醉在權力的魅力中不可自拔,無暇顧及後院,長久以來,膝下只有一個項知明這個長子,宮裡也只得榮、莊這一正一側兩妃。
當然,這不妨礙他多找幾個“房裡人”。
項知徵就是他的“房裡人”所出,在項錚登基前夕出生,和項知明足足差了七歲。
直到登基後,項錚才開始廣納後宮,繁育子嗣。
在項知節、項知是哌哌墜地時,項知徵早已記事。
此事問他,再合適不過了。
項知徵撓撓腦袋,嘆息一聲:“你們倆……唉,我就知道,一母同胞,哪能真的生分了呢?該關心的還是要關心的。”
項知是的嘴角跳動了兩下:“……”
為了探訊息,為了嘲笑小結巴,他忍。
他露出了甜甜的小酒窩:“二哥,我才不是關心他呢。”
項知徵露出“是是是你說得都對”的表情,旋即抱臂往後仰靠,陷入沉思:“這事我也未曾親見……還是聽我娘說的呢。”
項知徵的生母鄧氏前些年早已過身。
她由於身份不顯,一直是個貴人的身份,不上不下、不榮不華地度過了這一生。
她性子文靜,斷沒想到自己會生出這麼一個上躥下跳、高門大嗓的武夫兒子,彷彿自覺有愧似的,乾脆更加沉默地縮在了宮牆的陰影中,繡繡花,讀讀書,不問世事。
她最大的消遣,便是等著奚嬪來找她打葉子牌。
“奚娘娘有段時間心情不好,我母親一直喂她牌,也不見她的笑模樣,索性橫了橫心,帶她出門逛園子去了。”
聞言,項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不少。
他知道,與後宮街熘子一樣的奚瑛相比,鄧娘娘實在是內秀得過了分。
她願意陪她出宮轉轉,那可真是下了狠心的。
那邊廂,項知徵已經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:
“那天我得了騎射師傅誇獎,想找我娘顯擺顯擺,恰好見她們兩個跑回來,極是慌張。……我瞧奚娘娘眼睛都直了。”
“我娘讓我去院中玩,我就出去了。那天奚娘娘哭了很久,哭到薛公公找上門來,讓她們對今天看到的事情守口如瓶。”
彼時的項知徵,腦子比現在還一根筋,十分的不會看眼色。
紅著眼圈的奚瑛一走,他就扭股糖似的纏上了母親,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鄧氏難得嚴肅道:“你不要問了!”
項知徵想著,既是薛介來傳旨,那父皇必然知曉此事,便直通通道:“那我去問父皇去了啊!”
鄧氏差點當場嚇死,一把將項知徵摟進懷裡,小小聲道:“別去。……千萬別去。是你六弟,他今天掉到水裡去了。”
項知徵大驚:“啊?那他有沒有事?”
鄧氏不知是在寬慰他,還是寬慰自己,連聲道:“……沒事,沒事的。”
項知徵不信。
六弟才是一歲多的奶娃娃,剛會走路跑跳。
像他這麼大點兒的小狗,掉到水裡都危險,更何況他?
項知徵要往起站:“我看看六弟去!”
他被鄧氏強行抱回了懷裡。
項知徵被抱得不大舒服,擰著身子仰起臉來。
鄧氏面色青白,肌肉微微扭曲,在年幼的項知徵眼裡,這副神情堪稱恐怖。
他被嚇住了,不敢再亂動。
“是你父皇做的。”鄧氏低聲道,“你父皇把他扔到水裡去了。”
項知徵一噎:“……”
他再魯直,也是知道好歹的年紀了。
他乖乖窩在了孃親冰冷的懷抱裡,並竭力用自己尚窄小的胸膛去溫暖她:“那莊娘娘呢?六弟不是莊娘娘的孩子嗎?莊娘娘不管嗎?”
鄧氏黯然神傷:“蘭臺,她就在旁邊看著……”
項知徵:“……”
他本就不大好用的腦子當場停轉。
半晌後,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“莊娘娘怎麼這麼壞呀?”
鄧氏捂住了他的嘴巴,用一個“噓”字,結束了這場母子對話。
第270章 舊事(二)
茶爐上的水已沸了多時,白汽自壺嘴中湧出,在空氣中扭曲成鶴影。
項知是凝望著嫋嫋茶煙,目光卻穿透霧氣,落在更遠的往事裡。
項知徵咳嗽一聲,喝了一口茶,目光心虛地飄向了別處。
他撒謊了。
其實當年他童言無忌,說的是,那父皇和莊娘娘也太壞了吧。
不然娘也不至於捂住他的嘴,捂得他差點兒背過氣去。
這件舊事項知徵憋在心中多年,若不是母親已然故去,他八成是要把這事爛在肚裡、帶進棺裡去的。
項知是自言自語:“……為什麼?”
跟著莊貴妃,項知節不能享福便罷了,何至於有性命之虞?
他此刻的模樣,一如當年求知慾旺盛的項知徵。
……
好容易從鄧氏手裡掙脫出來,項知徵猶自不死心地追問:“為什麼呀?小六才一歲多點兒,再淘都淘不出圈兒去啊。”
他是二哥,抱過的弟弟妹妹實在不少。
小六可以算是其中數一數二的乖孩子了,不愛哭鬧,不愛吵嚷,餓了就哼哼兩聲,睡醒了會自己躺在那裡玩藤球。
在問話之前,項知徵已經做好了孃親沉默以對的準備了。
她在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時,往往會選擇沉默。
但許是今日受到了太多驚嚇,素來沉默的鄧氏竟格外話多起來:“你父皇很喜歡你莊娘娘,你知道嗎?”
項知徵點點頭。
誰不知道父皇喜歡莊娘娘?
因著皇爺的緣故,父皇對黃老道學極是不屑。
然而,這樣的父皇,竟能允許莊娘娘把鳳儀宮改作青溪宮、允許她把自己扮作道姑。
換成娘來幹這樣有悖聖心的事情,八成得捱上一頓狠狠的申飭,還得罰上半年宮俸才行。
“你莊娘娘的性子,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鄧氏的語氣裡含了笑,是回憶起美好舊事時的欣悅,“……大家都喜歡她。”
聽到這句話,過去記憶裡年幼的項知徵,以及如今的項知是,嘴角都不由得抽動了兩下。
……喜歡誰?
莊貴妃?
喜歡她什麼?難道是指望她修仙成功、飛昇上界的時候順帶把他們捎上?
見幼時的項知徵一臉愕然,鄧氏露出了一絲蒼白的微笑:“她是很好的……莊家的小女兒,會馬球,懂騎射,愛穿紅衣,待人大大方方的,見了誰都笑,從不難為我們幾個‘房裡的’,會跟我們一起說皇上的壞話……”
聞言,剛偷看過一本志異閒書的項知徵渾身直冒涼氣兒,甚至開始胡思亂想:
孃親剛才去御花園的時候不會被什麼東西魘著了吧?
這都開始說胡話了!
他又不是沒見過莊娘娘!
沒注意到兒子面上悚然之色的鄧氏,露出了神往不已的模樣:“我剛入潛邸的那年重陽時,我想家想得躲起來偷偷哭,被莊娘娘發現了。”
“她問我哭什麼……”
鄧氏的父親是個六品小官,前不久剛因為辦事不力被太子斥責。
她實在擔心,又不敢說自己想家,便胡亂扯了個謊,說是今夜有燈會,她想去看熱鬧,但又出不去,因此哭泣。
莊蘭臺撇了撇嘴:“這就要哭!沒出息!”
鄧氏沒太想明白自己一個小女子要什麼出息,就接到了一張染著蘭花香氣的帕子。
莊蘭臺抬腳就走,鄧氏攥著手絹,愣愣地抹了眼淚,自去伺候太子筆墨,打算一會兒洗乾淨了,再偷偷將手帕還給莊側妃。
可沒過小半晌,莊蘭臺就殺進了書房:“我要出府!”
“又鬧什麼?”年輕的太子面對莊蘭臺時,總是格外的和顏悅色,即便是斥責,話語裡也帶著顯而易見的縱容,“你前日鬧著要打馬球,我不是讓你去了?你還想上哪兒野去?”
莊蘭臺橫得很:“晚上有重陽燈會,我要去看。”
項錚斷然拒絕:“不行。晚上我和太子妃去宮中赴家宴,你在家好生待著,哪裡都不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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