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389頁
場景重疊。
時移世易。
裘斯年跪在樂無涯的影子邊緣,惶惶地回頭張望。
樂無涯輕聲道:“你是不是又不聽話了?我讓你走了?”
裘斯年睜大了眼睛。
思念經年,終有迴音。
他小心翼翼地往回爬了兩步,跪回了他的影子裡,呆呆地仰頭望著他,張了張嘴,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。
樂無涯揉了揉他的頭髮,和煦道:“你說不了話,以後就換我多說一點吧。小阿四只需要聽話,也只喜歡聽話,對不對?”
……
在旁觀看的項知節有些不忍直視。
他目光一轉,發現姜鶴完全不意外,只是抱著竹子,羨慕地瞧著林中二人。
他問:“姜侍衛,你不驚訝?”
姜鶴誠心誠意地反問:“六殿下,我要驚訝什麼?”
項知節語帶暗示:“他是……”
姜鶴:“?”
項知節無奈挑明:“他是樂無涯。”
裘斯年前後反差如此之大,又表現得如此孺慕,再繼續強行隱瞞下去,難免有些多餘了。
聞言,姜鶴神色如常道:“小將軍很厲害,先前他帶著我們迷路過許多次,可他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在他看來,小將軍不能死而復生,那是小將軍不願回來。
如果真的死而復生,那也實屬正常,不足為奇。
項知節失笑:“你是何時猜到的?”
姜鶴認真回復:“回六皇子,我剛剛才知道的。是您告訴我的。”
項知節:“……”
怎麼說呢。
老師的這幾個屬下,真是各有千秋啊。
作者有話要說:
裘斯年的生日願望:願為大人掌中刃、膝下臣。臣骨所伏,影覆一生。
第269章 舊事(一)
裘斯年還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。
奈何天色微晞,上朝的時辰是耽誤不得的。
……而且姜鶴還把他的書頁耗空了。
於是,裘斯年在臨行前狠狠瞪了姜鶴一眼。
姜鶴自覺今天砸了他兩板磚,被瞪上一眼合情合理,便坦然受了,並衝他揮了揮手,道:“不要摔著小將軍了啊。”
裘斯年:“……啊。”你才會摔到他。
姜鶴猜他是應了:“你叫什麼名字?改日我去找你賠罪。”
裘斯年:“啊。”不要。
姜鶴:“抱歉,忘記你不能說話了。我姓姜,名鶴,字九皋,你知道的。你閒下來時就找我吧,我請你吃好吃的。”
裘斯年:“……啊。”不要。
冷酷地拒絕了姜鶴的邀約後,裘斯年默默地向項知節行了個禮,隨即向樂無涯伸出了手。
樂無涯抽出扇子,照項知節的肩膀上輕敲了一下:“走了。”
項知節沒什麼反應,裘斯年的眉毛卻被敲出了一個小哆嗦。
……這是在幹什麼?
裘斯年急忙下拜,替樂無涯謝罪。
然而,他頭頂傳來了項知節溫和的聲音:
“老師,顧好自己。別忘了,你是棋子裡的將軍。將軍就該肆意無忌些。”
說著,項知節蹲下身來,替他繫緊了褲腳。
樂無涯笑嘻嘻地用手指去撩他的耳朵:“那我就去肆意無忌啦,你好好在工部辦事。工部尚書……那位也是個妙人,你和他共事,不怕無聊。”
裘斯年:?
他側過臉去,注意到了項知節薄紅一片的耳垂。
他復又低下頭去,很見過世面地想,怪不得。
然而,他越想越不對。
凌晨時分,竹林月下,姜鶴放哨,二人獨處……
他餘光一瞥,大人的褲腳還鬆了。
因為太見過世面而一瞬間聯想到了無數場面的裘斯年:“……”
他一站起身來,把樂無涯都嚇了一跳:“你怎麼了?臉怎麼紅成這樣?”
樂無涯立即轉頭責問姜鶴:“手下有譜沒有?別把我這麼大個小阿四打死了!”
姜鶴十分確信:“有。死不了。”
即將自燃的裘斯年忙不迭帶著樂無涯告退,全程謹慎地虛扶著樂無涯的腰,生怕把他給顛出個好歹來,面聖時再出什麼紕漏就不好了。
樂無涯對裘斯年的良苦好心一無所知,只當他是多年的孝敬之心無處安放,就任他護著,回家後還拉他上了藥,才肯放他走。
裘斯年眼望著他,心裡十分安靜。
樂無涯問他:“這些年,過得好?”
裘斯年點頭。
少頃,他垂下頭去,緩慢地搖頭。
樂無涯寂然片刻,不再多問。
他下了個命令:“教我怎麼跟你說話。”
裘斯年的眼睛乍然亮了起來,可很快又搖了搖頭:“……”不敢煩勞大人。
樂無涯拍拍他的臉:“少來這套。技多不壓身,你難道怕壓死我不成?”
聽到一個“死”字,裘斯年面色大變,單手向前一推,同時狠狠搖頭,幾乎是用全身表示拒絕。
樂無涯朗聲大笑,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:“好,這動作是‘不要’,我記下了。”
他的眼睛亮如群星:“怎麼樣,你家大人好教吧?”
裘斯年被哄得恍恍惚惚,暈暈乎乎地翻出聞人府的圍牆時,胸中還蒸騰著灼人的熱氣。
他面上表情素來寡淡,但和姜鶴那種天生的冷臉迥然不同。
因為自從有記憶來,他就沒有經歷過幾件開心的事情,所以即便在這種時候,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表示歡喜。
裘斯年面無表情地坐倒在陰影裡,雙手按著胃部,心口一陣接著一陣地泛起酸熱。
……餓了,想吃東西。
但不是那種想要狼吞虎嚥的飢餓,而是想要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裡,慢吞吞地吃上一頓家常飯。
……
在裘斯年四下覓食時,樂無涯已把頭臉拾掇乾淨,上朝去也。
如今的五皇子,算是因禍得福、春風得意了。
但在御前行走辦事多年,他還不至於被衝昏了頭腦。
他在刑部辦的最後一件差事,實在是不大漂亮。
要不是小六躁動冒進,在父皇面前露了乖,這戶部的肥肉也不會正正好落進他嘴裡來。
有此機遇,他更該勤勉自持,不失了這份體面才好。
朝堂之上,五皇子遞了摺子,要親赴滇南之地,督辦“鬼搖頭”的採集煉製,製成藥丸,惠澤萬民。
皇上甚悅,不僅准奏,還指派了幾名經驗老到的太醫隨行,千叮萬囑五皇子要保重身子,莫要勉強。
一時間,父子和樂,群臣稱頌。
不過也有知情人替六皇子項知節不平:
這主意分明是六皇子出的,怎麼偏被旁人摘了桃子去?
然而六皇子眼觀鼻、鼻觀心,絲毫不見不悅之意,旁人也不好置喙什麼。
散朝後,項知節叫住了工部尚書毛睿。
毛睿年歲不大,不過四十出頭,是六部尚書中年歲最輕的,卻生生熬出了兩輪巨大的黑眼圈,下巴也剃得乾乾淨淨,並沒有積極響應朝中文臣蓄鬚的風潮。
項知節微笑道:“毛尚書,麻煩引個路吧。工部事務我尚不熟悉,還請毛尚書多多指點。”
毛睿:“好,六皇子,隨臣來吧。”
他說話時,尾音有些上揚打飄,整個人的儀態頗有些飄飄欲仙的意味,比項知節見過的陸道長還更有世外修仙客的風範。
入了工部衙署,立即就有人迎了上來,匆匆地行了個禮:“六殿下安。毛大人,這是修繕御極殿暖閣地龍的圖紙。”
毛睿脫下官帽,夾在腋下,露出一個熱氣騰騰的腦袋,順手接了過來:“第四版了?”
來人應道:“第五版了,第四版是您前日廢掉的那版。”
毛睿:“行,知道了。”
到了中庭,又有一個書吏模樣的人直衝了上來:“大人,通州那邊遞了加急文書來,說是永安閘的樁子給白蟻蛀空了!”
毛睿眉頭輕飄飄地皺了一下:“蛀了幾根?”
“五根!”
“那是有些麻煩。都水司的人來了嗎?”
“來了,都來了,負責永安段的河工頭子也提來了。”
“夏日暴雨多,天子腳下更出不得事。先叫人開了儲備倉,把裡頭的廂埽調過去,把閘給我支住嘍,上面掛上紅綢,叫漕船暫時莫要通行。咱們這邊做好溯源,看看是哪批木材,一根根驗過去——看見一隻偷油婆,灶後肯定藏一窩——待一一核對清楚了,把數報給我,我看誰經的手、誰驗的貨,看老子參不死他們的。”
書吏草草行禮:“得嘞。”
毛睿側過身去,面目平淡地對項知節做了個手勢:“六皇子,今日事多,衙中實在是吵嚷了些。您多擔待。”
項知節微微笑了。
怪不得昨夜老師說,毛大人是個妙人。
毛睿見他一如既往地溫和,不像是言行不一之人,心下便有些好感,進一步邀請道:“六殿下要去閘口那兒看看嗎?我叫人把船備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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