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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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查封吉祥坊時,還有不少賭徒沒人贖,如今陳家上上下下都被送了進來,靜待發落,牢獄中的隊伍愈發壯大。
樂無涯逛了一圈,覺得放任這幫有胳膊有腿的大好男兒在牢獄裡浪費糧食,殊為可惜。
於是他大筆一揮,決定安排他們出來幹活。
聽到居然可以外出,這些囚犯的心思都活絡起來。
見了青天白日,那不就有了天高任鳥飛的機會了?
尤其是陳員外為首的幾位老爺,錦衣玉食了大半輩子,被強壓著吃了幾天牢飯,正是痛苦至極的時候,乍一聽到這訊息,萎靡的精神都振奮了不少。
哪怕能向外遞遞訊息,也是好事啊。
但知道他們要去幹什麼後,囚犯們全都傻眼了。
樂無涯出了個在旁人看來奇損無比的招數——叫囚犯們去把南亭縣的邊溝、道渠全部掏乾淨。
要知道,這種髒活累活,平日裡花高價也很難聘到人來幹。
在偏遠縣城,邊溝、道渠都是一樣的骯髒黴臭。
許多人圖省事,都會尋個溝渠,將垃圾便溺一倒了之。
哪怕是冬日,穢物結冰,路過溝渠之人也難免掩鼻。
若是夏日暴雨過後,街道上瀰漫的那股子味道,簡直像是有人死在了自己鼻子裡。
上一世,樂無涯曾領受天命,巡狩四方,知道許多大疫,正是源自這些不起眼的邊溝而起。
水源汙染、黴菌滋生,哪個不是要人命的?
單是街衢路面乾淨,沒有乞丐,最多是個驢糞蛋、表面光,根本無用。
樂無涯打算,今後要把這群囚犯用好、用實、用到位,但凡是在南亭縣內犯罪的,不管大小,都先套個勞役刑上去。
監獄到底是百姓的賦稅養著的,決不能讓他們肚皮朝上躺在牢裡當賦稅小偷。
舂米、修城旦之類活計,到底是不能人盡其用。
樂無涯打算先拿這幫人試試水再說。
其他官員辦事求穩,怕囚犯越獄,他不怕。
他對監獄建設,頗有心得。
樂無涯大模大樣地借了裴鳴岐的光,請軍漢手持弓箭,看著他們勞作。
囚犯們十人為一組,腰上都用麻繩一個個縋著,那繩結不知道是使了什麼技法結的,一個巢狀著一個,只要一個想跑,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就算他們十個人全部串通了要跑,可有了這麻繩牽制,他們必然逃不遠。
更何況,他們此時臭氣熏天,逃到哪裡都無所遁形。
樂無涯還將輕罪的賭徒和重罪的陳家人串聯在一起,並鼓勵檢舉,若是他們發覺陳家人有傳遞訊息的意圖,並向上檢舉,便能免除勞役,減免刑期。
市民們雖然尚不知曉樂無涯此舉背後深意,可單看當年金尊玉貴的陳員外撅著腚在溝渠裡刨垃圾,就夠有意思的了。
這樣一來,有這麼多雙眼睛齊齊盯著,陳員外就算想使些手段,亦不可得了。
成日裡戴枷彎腰,在溝渠中打撈穢物,就連身體稍微健壯些的大小把頭都吃不消,幹了兩天便紛紛裝病,死活不肯再去。
對於這種耍死狗的,樂無涯自有整治他們的方法。
他宣佈:若是幹足一天,打撈上來的穢物斤兩不足,整組人都沒有飯吃。
餓了兩天肚子,再沒人敢在樂無涯手底下耍花招。
若是同組的幹活慢了一點,還會彼此抱怨申斥。
過去那點主僕情誼,在幾日的勞作和短食後迅速煙消雲散。
被過去給他倒洗腳水的小廝踹了兩腳後,陳員外又冒出了新的主意。
他攢齊幾個親信,點明溝渠裡有些零碎尖銳的石塊。
他建議,可以由兩人挑起同組爭執,詈罵甚至鬥毆,趁那看守的軍漢前來呵止時,其餘人各設其法,割斷繩子,一鬨而散。
結果,他的如意算盤還沒開始打便落了空。
第二日,樂無涯將人重新打亂編組,誰也不知道第二天自己要分到哪一組、去挖哪條溝了。
陳員外深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只得偃旗息鼓,在苦役中掙扎苦熬。
如今,回憶起前幾日的珍饈細饌、美酒佳餚,簡直如同前世一般。
結束一日勞役的陳員外躺在牢中,老淚縱橫,一時起了詩性,撿起一小粒紅磚,含淚在牆上題了首詩,結果被衙役抓到他破壞牢獄環境,噼頭蓋臉地遭了一通痛罵,只得灰熘熘地使抹布蘸水擦掉。
樂無涯給這些犯人安排好去處後,終於把眼睛瞄向了陳員外的宅子。
這幾天全部的人手都放在了小福煤礦,如今這邊事了,抄檢陳家的事情,該當提上日程了。
抄家之事是欽差大人吩咐下來的,由裴鳴岐的副將全權主理。
裴鳴岐治軍甚嚴,手下三十名兵士在大冷天脫了個赤條條,只剩下一條貼肉的褲子,確保無法私藏東西后,才被允准進入陳府。
不多時,院中堆滿了各類傢俱、珠寶、銀票、書信,還有成箱的古玩字畫,大疊大疊的房契地契用精美匣子盛著,隨便擱在院落中央。
軍漢們穿梭往來、賣力搬運。
樂無涯上輩子是被抄家的那個,無福觀看這潑天的熱鬧。
眼下有這麼個看熱鬧的好機會,他的惡習再次發作,裝作公事公辦的樣子,一本正經地踏進陳府,在裡面東摸摸、西摸摸。
裴鳴岐進來時,便見一群軍漢忙忙碌碌,赤裸著上半身,肌肉熱騰騰地直冒著熱氣。只有官服嚴整的樂無涯一人立在廊下,顛來倒去地把玩一把翡翠算盤。
不知怎的,見此情境,裴鳴岐覺得心裡不大舒服。
他大步流星向前,一把奪去了樂無涯的算盤。
樂無涯正在暗暗驚歎這一把算盤便能靡費至此,驟然被人奪去,他嚇了一跳,一回頭,便見到了冷臉的裴鳴岐。
樂無涯:……嚇我一跳,你阿爸的。
裴鳴岐如此無禮,是存了一點試他本領的心思。
他印象中的樂無涯,靈動敏銳像是隻小獸,任何人突然接近,他都能立即覺察。
旁的不說,他們裴家的牆頭都要被他爬平了。
但是,對樂無涯來說,這已經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。
他們一人在上京,一人守邊關。
裴鳴岐只知道他亂箭穿身,幸得保命,卻不知他肺經受損,臟腑有礙,早已疏廢功夫多年。
樂無涯強壓住踹他一腳的衝動:“裴將軍,這又是在幹什麼?”
裴鳴岐沒話找話:“聞人明恪,你好清閒。”
樂無涯:“……?”
樂無涯:“好,裴將軍,那下官忙去了。”
樂無涯剛一轉身,裴鳴岐順手一撈,當場將邁步欲行的樂無涯擄走。
手法之嫻熟,動作之靈活,簡直讓樂無涯懷疑他是匪而不是兵。
強搶壓寨夫人都沒這麼順手的。
樂無涯怒道:“裴將軍,你又幹什麼?!”
眼看這人是吃了秤砣鐵了心,他轉而大叫:“著火——”
裴鳴岐直接堵住了他的嘴。
軍漢們都是裴鳴岐手下的精英,硬是一步不停,一眼不看。
樂無涯就這麼叫天天不應地被挾帶到了一處臥房。
裴鳴岐把他信手往床上一丟,開門見山地講出了自己的來意:“我去查了你的生辰。你的生辰是二月初二,可對?”
樂無涯注視於他片刻,不答話,只是微微笑了。
他笑得裴鳴岐心中一陣一陣發緊,煩躁不堪。
他一手抓住樂無涯官服前領,將他拉近到自己眼前:“……為何騙我?”
樂無涯靜思幾日,心中早有計議。
他能活著,絕非巧合。
而他重活之事,裴鳴岐顯是知情的。
他到底做了什麼?
有沒有第三人知曉此事?
自己上了聞人約的身,有無後遺症?會不會突然有一天自己又會離開?
如何隱瞞身份,並從裴鳴岐口中打探出有利的情報,才是一等一的要緊。
樂無涯端出淡漠的款兒,抬眼望向裴鳴岐。
他的瞳仁呈現接近茶褐的鳶色。
這兩天,樂無涯已經把聞人約這具身體從上到下研究了個遍,發現除了頭髮卷得愈發明顯,整體的變化似乎是停滯了下來,眼睛的顏色並未大改,在充足的日照下,仍能看出聞人約本來的瞳色。
到了不大明亮的地方,才能看出一點深紫色。
不過,他眼角的形狀已經微微發生了變化,眼尾隱約延長,有了顧盼多情的趨勢,笑起來時偶爾可見眼下臥蠶。
樂無涯猜測,這種改變,類似於浸染,會在潤物無聲中慢慢改變,不是與他極度相熟之人根本不會察覺,大概只會當他是長開了。
然而,親近之人,到底難以瞞過。
“裴將軍,你問得好。”樂無涯倒打一耙,“下官正巧也有事問你。裴將軍,我為何會變成如此,你難道不清楚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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