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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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見裴鳴岐流露困惑之色,樂無涯冷道:“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。但就在我夜審的前一天夜晚,我身上便起了變化。”
裴鳴岐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本以為,頭髮捲翹,是我近期忙於辦案,未能及時打理所致,然而沐浴過後,依舊如此;唇上小痣,下官則以為是心火升騰所致,如今時日推移,也不見消退。下官心中本來存疑,又聽裴將軍無端打探生辰八字,不欲據實相告,誰想裴將軍非要一查到底,著實啟人疑竇……”
樂無涯拿出當日升堂氣魄,道:“先前,裴將軍與下官素未謀面,見面後,您屢屢騷擾,言語逾矩,以言語再三相試……”
“下官斗膽猜想,您在行巫蠱壓勝之術,有什麼重要的東西,遺落在了下官身上,而遺失的原因,與下官的生辰八字有關,可對?”
裴鳴岐最壞的預想應驗了。
他艱澀道:“那麼,你當真是二月初二生人?”
樂無涯坦蕩點頭:“是,又如何?”
裴鳴岐猶如遭遇當胸一擊,心中撕扯似的疼痛起來。
無涯的魂魄,當真在此人身上!!
那位陸姓道長把小紫檀爐給他時,囑咐過他,人各有命,收集殘魂,強行續命,乃逆天之行。
他多養一日殘魂,就是將因果引到自己身上,得用自己陽壽去還三日。
裴鳴岐不關心代價,只木木詢問:“他的魂魄養好之後,我當如何呢?”
陸道長欲言又止,似有心虛之色:“……魂魄長好後,他,他當然會轉生了。來世因果俱消,也不會認得前世之人的。”
他說:“要不,此事算了吧。真的折陽壽,我不騙你,是真的。”
裴鳴岐:“多謝提醒,我不在乎。”
話已至此,那陸道長知道他主意已定,不便多勸,於是又認真提示了一句:“若是爐子裂了,他便與你無緣了,莫要強求啊。”
裴鳴岐警惕地把捧著的小紫檀爐收入懷中:“為何會裂?”
陸道長含混道:“自然是……另找到了有緣之人吧。”
看到小紫檀爐碎裂一地那天,他並不傷心,只是反覆琢磨著當年陸道長的讖語,有些發痴。
誰同他有緣?誰又無緣了?
其他將士俱不知這小紫檀爐是什麼,只知道這是裴鳴岐視若生命的珍寶,如今無緣無故地碎了一地,連大氣都不敢多喘,小心翼翼地繞著他走,生怕路過被踹一腳。
唯一知情的副將,只曉得這裡頭是樂無涯的魂魄。
他曾好奇過,偷偷順著紫檀爐的縫隙向內窺探,裡面分明是空空如也。
見裴鳴岐直似是丟了自己的魂魄一般,副將心疼不已,直斥那該死的江湖道士恐怕並無什麼本事,八成是在裝神弄鬼地煳弄人呢。
他連聲勸慰裴鳴岐,叫他莫要想窄了,天地廣闊,怎麼就只一個樂無涯不可?
裴鳴岐覺得自己沒想窄。
不僅沒想窄,他越想越是怒火滔天:
除了自己之外,他敢同誰有緣?
他懷著一腔憤懣,找來六皇子在軍中效力的奶兄弟,向同樣知情的項知節傳了信。
隨後,他接令來到南亭,卻在大街上與聞人縣令不期而遇。
這難道就是他新的有“緣”人?
聞人約與樂無涯從無瓜葛,二人沒有一處相似,唯一能讓裴鳴岐聯想到“緣”字的,便是他的生辰八字了。
細查之下,果然,他除了與無涯的生年不同,都是二月二龍抬頭出生的!
儘管出生時刻尚不可知,但八成是錯不了的,都是酉時二刻!
如今,聞人約的一席話,更佐證了他的猜測。
一想到樂無涯與此人合二為一,裴鳴岐五內如焚,恨不得扼住他的脖子,讓他把樂無涯的魂魄吐出來,還給他。
然而,裴鳴岐不得不強行壓抑住怒火。
他得想辦法穩住此人,再慢慢設法將小烏鴉的殘魂取出。
或許他已經失敗了,但最後的一點念想,總要留住才好。
思及此,裴鳴岐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丟在了樂無涯面前。
樂無涯見那上面筆走龍蛇地寫著些什麼。
他有些不妙的預感:“這是什麼?”
裴鳴岐咬牙切齒:“我的生辰八字!”
樂無涯:“?”
“我已查過,你尚未婚配。”裴鳴岐說,“我們這就換庚帖!你就呆在我身邊,哪裡都不許去了!”
樂無涯:“……”
依他看來,今日出現在他身邊的不是鳳凰,是個鳥人。
第25章 庚帖(二)
大虞確實盛行男風。
即便是痴迷道術和丹藥、貌似寡慾清心的先帝,後宮中也有幾位相貌俊極的“雅臣”,史家殊不為羞,誠實地一一記錄在案。
這些美人生前受寵,死後被先帝帶走,一同殉葬,宛如幾件珍貴的珠寶。
明媒正娶的,當真沒有幾個。
樂無涯拒絕:“我不換。”
裴鳴岐:“我已知道你的生辰八字,你不換我自己換,明天就下定。”
樂無涯蹙眉:“裴將軍,我實在不懂,你到底為何要糾纏著我不放?”
為了交換庚帖,裴鳴岐終於不再遮遮掩掩。
他講了個故事。
他曾有故友一人,早年身死,屍身死後受了絞刑,被棄至高崗,不可再覓。
人人都說他的故友不得好死,裴鳴岐偏要讓他的舊友不做無主孤魂,可享烝嘗。
朝中禮部的常遇興常尚書,是兩朝老臣,老來得一幼子,那孩子卻並未走仕途,而是一轉修道,從此不出塵世,訊息寥寥,只知此人天賦異稟,頗有建樹。
反正比先帝爺爭氣得多了。
裴鳴岐想找這位常道長幫忙。
常尚書雖是個有名的好脾氣,但裴鳴岐到底是武將,在文官堆裡實在說不上話。
有六皇子項知節相助,他才得以如願,輾轉找到了一個姓陸的年輕道士,借鬼神之術,成功將他舊友魂魄收殮。
誰想幾日前,他收納舊友魂魄的小紫檀爐碎了。
樂無涯從小就知道這鳳凰不愛讀書,沒想到多年過去,講個故事,還講得一如既往的爛。
不僅細節全無,連他支付了些什麼代價都匆匆帶過,一句不肯多說。
但他大約聽懂了一些。
小鳳凰私下裡偷偷養活了自己四年之久。
四年等待,終於等來了一個機緣巧合。
——與自己的生辰八字完全一致的聞人約,一脖子把自己掛在了房樑上。
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,把樂無涯帶到了將死的聞人約身邊,借他身體,重生於世。
樂無涯認定,那留住自己魂魄的陸道士,是當真有些本領的。
而且,他必是在緊要處撒了謊,隱瞞了裴鳴岐些什麼。
作為被換魂的當事者,樂無涯掌握的情報,反倒比裴鳴岐更多。
他推測,那替自己招魂的道士,是個良善之人。
他看出了裴鳴岐的執念。
換位思之,若是叫裴鳴岐知道,一個生辰八字和樂無涯一模一樣的人,可以作為樂無涯身軀的容器,在他將死之際,樂無涯的魂魄便有可能取其而代之……
那麼裴鳴岐會做些什麼?
無論如何,如今裴鳴岐追上門來,揪住了他,要朝他討這筆煳裡煳塗的舊日之債了。
所謂“嫁娶”之說,無非是他病急亂投醫,想要把自己留在他身側說的昏話。
樂無涯不管是藉機自承身份,還是故作懵然無知,都能利用裴鳴岐達到不少目的。
他有那個誘哄得旁人為他赴湯蹈火的本事。
只要他想。
但這不是旁人,這是裴鳴岐。
樂無涯前世中,有小鳳凰相伴的那段時日,是最純潔乾淨、無憂無慮的。
他捨不得騙他,偏偏他又傻,又是痴心,一點點心事都藏不住,喜怒都在臉上。
他重活一世,前塵化灰,不該再牽扯更多。
對著痴人,莫要說夢了。
樂無涯盤腿靜坐,與他諄諄相談,陳述利弊:“裴鳳遊將軍,子不語怪力亂神,我讀遍聖賢書,本不該與你說這些,但見您傷心煳塗了,這話,我還是要講。”
裴鳴岐不喜歡別人說他“煳塗”,若換了旁人,他早一鞭子上去了。
他強忍住胸中澎湃的情緒,薄唇抿作一線:“你說。”
樂無涯:“您到底有何證據,證明您舊友的魂魄仍在?許是那道士看您傷心過度,便善加寬慰,那小小爐子,或許不過是一劑慰心良藥。”
“我之前所說換庚帖之事,不過玩笑一句,讓您當了真,是我的過錯。”
“您的舊友、夫人接連辭世,您心中悲傷不可自抑,是人之常情。可下官既非您的舊友,也不是您的夫人,不可為之替代。”
“言盡於此。一切都過去了,斯人已逝,還請節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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