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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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設自己從頭到尾不曾出現,那會發生什麼?
阿順會和那名官吏一起抬著擔架,頂著毒日頭往縣城趕去,並設法在左近的村落裡尋到大夫,或是借到代步的牛車或驢車。
到時候,那小吏會返回現場,繼續指揮排程,而阿順負責照顧或運送傷患。
而衙役阿順的目的卻是格外清晰:
他要滅口。
不自然的地方,共有三處。
第一,仲飄萍提出要和他同回丹綏時,阿順的神情明顯不大自然。
第二,仲飄萍還在低頭研究這傷者手上的老繭時,阿順已經在往大草地裡趕車了。
第三,他與自己扭打起來後,落了下風,第一反應竟不是逃竄,而是把人先掐死再說。
仲飄萍不清楚傷者是否跟阿順有舊仇,或是阿順得了什麼人的授意,非要弄死他不可。
不過他清楚,自己的出現,對阿順來說,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數。
若非仲飄萍的突然出現,阿順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悄無聲息弄死這個傷患,還叫人尋不出任何錯處來。
……傷重不治,多麼順理成章的藉口。
想到這裡,仲飄萍不動聲色地將視線轉向了那個滿眼憤恨地瞪著他、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的年輕人。
——那這個人算什麼?
是自己的變數嗎?
那年輕的長門衛兩腮被半根老玉米塞得鼓鼓囊囊,連一句自辯的話都講不出來,只能在心裡對他破口大罵:
仲飄萍,我日你阿爺!!
第286章 災至(八)
次日一早,樂無涯叫秦星鉞去問了旅店例餐,得知定例是每位一碗酸湯麵。
樂無涯嚷著不愛吃,張羅著秦星鉞替他另買。
秦星鉞跨出店門時,樂無涯還蓬著頭髮,睡眼惺忪地倚在樓上欄杆邊揚聲囑咐:“記得多帶點醋回來!都說這兒的醋好!”
一掃昨日的頹喪,秦星鉞中氣十足道:“好嘞!”
小夥計靠在櫃檯邊,眼角餘光直追著秦星鉞的背影,瞧了許久,才悄悄瞥了眼樓上。
樂無涯送走秦星鉞,便折回了客房,連門都沒關,大抵是嫌天熱,敞著好通風。
門裡門外,只隔著一道薄薄的竹簾。
見二人行止一如往常,小夥計心中不由犯了嘀咕:
——按主子的交代,昨夜押人的隊伍經過時,這二人就該鬧將起來才對啊。
可那被抓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懵了,救星近在眼前,竟一聲不吭,老老實實地被押走了。
而姓秦的更是奇怪,擠出去瞧了會兒熱鬧,打聽了一遭前因後果,便拍拍屁股回去吃飯了。
……莫不是他們認錯人了罷?
聽城門口那邊的訊息,這三人確是一道進的城,在街上聊了會兒才分道揚鑣。
可一同進城,未必就是同伴吧?
興許只是防著路上匪患,臨時搭夥走一程,到了地頭便各奔東西了?
小夥計作為“底下的人”,所知有限,只曉得災後京中定會來人,周爺需要往各家旅店客舍增派人手眼線。
他因著口齒伶俐,擅於應酬,才被派到這客流量最大的牛家旅店,協助早就在此地做帳房、迎五湖來賓的李五。
丹綏是處礦縣,地偏物乏,沒什麼好吃好玩的,連客店都是平平無奇,外鄉人頂多在這裡住上個兩日,歇歇腳便罷。
訊息說,來的會是一個穿著體面、相貌出挑的上京人,身後會跟著一到三個隨從,一來就會定下三五日的客房,還會抓著丹綏的大事小情打聽不休。
如果他旁敲側擊地問起前幾日的泥石流,那就十拿九穩了。
一旦確認,小夥計的任務便是盯緊他、穩住他,一有異動,立即回報。
周爺出手大方,小夥計更是十分珍惜這樁來之不易的差事,嚴格按照要求一一對照下來,卻不禁撓頭:
這麼算下來,這對客人只符合十之四五啊。
路引顯示,他確實是上京來客,有隨從,且服色不差,容色更是拔尖兒。
然而,頭一個疑問就在這裡出現了。
小夥計知道正經選上來的官兒,少有歪瓜裂棗、獐頭鼠目的,最少也得佔個五官端正。
但若長成樂無涯這般模樣,反倒不像官了。
即便真是,也難免叫人疑心他是繡花枕頭一包草,全憑張臉爬上去的。
若樂無涯果真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官兒,這小夥計心底已先自輕看了他三分。
除此之外,還有其他對不上號的。
他們僅僅定了兩日的房。
叫他進去問話時,那漂亮小爺僅僅是打聽了鎮上商情,還有與官府打交道的門道,對近日遭災的事情是一句不提……
在小夥計肚裡轉著十八般主意時,那打算盤的帳房李五衝他勾了勾手指。
他屁顛屁顛地湊了過去,腦袋上就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個暴慄。
“眼仁子滴熘熘轉,顯你機靈?”李五低聲訓斥道,“有個跑堂的樣勢!籠著個爪子靠在那裡發呆,成什麼樣子?待一會兒那夥西邊來的買賣人要退店,你先去應承著,那人我來瞅著!”
小夥計摸著腦袋,又往樓上熘了一眼,趕緊一熘煙跑去備馬套車了。
牛家旅店是丹綏頭一份的好客棧,南來北往的客商都愛在此落腳。
房中,樂無涯開啟行李,對著裡面的一件乞丐裝、一套女裝、一件景族服飾甄選一番後,坐在鏡子前面,將一頭捲髮梳得齊順後,慢慢將鄭邈贈他的紅檀珠編入發中。
耳聞著隔壁客商搬箱子的動靜越來越大,他取出一掛瑪瑙抹額,覆在額上,又戴上一對貓眼石的耳璫。
收拾停當後,樂無涯來到門口,隔著竹簾子向外窺探。
昨夜入住時他便察覺,這房間位置極刁鑽。
稍一推門,極易被前堂盡收眼底。
所以自昨夜開始,他就故意敞著門,讓人以為他有開門通風的習慣,免得推門時發出動靜,惹人注目。
與那活潑伶俐的小夥計不同,前堂櫃上的帳房倒是個老練角色,泥雕木塑般釘在那裡,半步不離,低頭算帳。
他每翻一頁帳簿,便要若有若無地抬頭看一眼二樓。
不過,就算是老虎,也總有打盹的時候。
在一個抬頭的功夫,帳房碰掉了筆,俯身去撿。
再一個抬頭,樓上西戎客商的說笑聲便響了起來。
不多時,那隊人鬧哄哄地下了樓。
帳房目光極輕快地從他們身上掠過,並未停留。
樂無涯房間的竹簾,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晃動,簾隙間空無一人。
而樂無涯被那高大的西戎客商攬著肩,堂而皇之地從他身邊經過。
樂無涯是再純正不過的景族人,由於相貌迥異於尋常的大虞人,自小便有人偷偷譏諷他為“雜種”。
……當然不敢當面說。
敢當面說的,都被他揍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了。
他身著大虞官服時,端方周正,文氣斐然,旁人頂多能看出他有異族血統。
可一旦扮作景族人,他那高鼻深目的異域輪廓,立時被華彩熠熠的瑪瑙珠玉襯得奪目逼人。
正站在二樓商議行程的四個西戎客商,忽見這麼一個昳麗的景族人鑽出屋來,無不詫異。
其中一個操著一口有些生硬的大虞話與他攀談起來:“咦,昨日來時,不是說這間房還在修繕嗎?怎住了人了?”
不料樂無涯張口就是流利的景族話:“我銀子給得足,他們連夜就把它修好啦!”
他語調風趣活潑,極是討喜。
這便是李五聽到的那陣鬨笑的由來。
這隊西戎客商裡恰有一名景族漢子,他鄉遇同族,喜不自勝,摟著他的肩膀便要請他吃酒。
樂無涯自是順水推舟,跟著他踏出了旅店大門。
昨日,秦星鉞在他身後焦急萬分時,樂無涯則立在窗邊,將周遭景象盡收眼底。
街角有個躲懶的乞丐,縮在陰暗的小巷裡,捉了一下午的蝨子,愣是沒去討錢,看起來是肚裡有食,半點不餓。
街對面二十步開外,則有個熬煮湯藥的藥鋪,藥香陣陣,直開到了凌晨時分方才上板歇業。
路上行人稀少,有個抓藥的學徒坐在門口的條凳上,百無聊賴地磕著瓜子。
可這人只顧著盯他的梢,渾然忘記了他身旁掛著的牌子上,寫著的分明是“營至亥正三刻”。
由此可見,多年不見,小阿四當真長進不少。
他直耐著性子,等到子時宵禁,再監視下去難免要惹人懷疑,才尋到空隙,給他遞了一點訊息。
樂無涯心知,他不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,單看別人想叫他看的太平盛景。
他一面嫻熟地扮作欲往鄰縣探聽行情的商賈,一面與西戎商人們談笑風生。
西戎的人與車橫在街面上,將對面學徒和乞丐的視線遮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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