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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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綏縣大牢中,汪承窩在角落一處雜亂的稻草之上,唿吸的氣流滾燙而雜亂,額上敷好的傷藥也被蹭去了大半,血水將他英俊的眉眼染得一片汙糟。
兩個獄卒縮在陰影裡,急得焦頭爛額:
“大哥,他一滴水都不喝,一粒米都不吃,就連藥都灌不進去,莫不是給打得失了魂兒了?”
“這小子真他奶奶的背興!捱了一尺子,怎就鬧成這號快死的相?”
“是不是太寸勁兒了?嗨,遊二家婆姨真是個憨子,就不該打他腦瓜子的!早先我認得個人,就是後腦杓子捱了一磚,人立馬就沒氣了”
“真要打死嘍,那就真要出事了!爺明明白白說下了,他不能死!他活著可比死了頂用!”
“不成,我再給他拾掇拾掇傷口去。這大熱天兒的,牢裡又髒得不行,萬一招上風寒,死在咱手裡頭,那可怎交代呀!”
畢竟上京來使向本地商戶索賄,那是上京來使的錯。
要是上京來使不明不白死在了丹綏大牢裡,那事情就全然不一樣了。
況且,一旦牽涉進人命案裡去,那遊二家的婆姨難保不會嚇得腿軟,把實情招供出來……
汪承睜開了被血水漬染得痠痛的眼睛。
乾涸的血漬在眼角凝結著,繃得皮膚髮緊。
他的神情一掃方才的混沌,格外清明。
他猜得不錯。
……果真是衝著聞人大人來的。
於是,他翻了個身,吭吭地咳嗽了一長串,又模仿起那瀕死的肺疾患者,深一口淺一口地倒起氣來。
第285章 災至(七)
夜色沉沉,燭影搖紅。
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。
樂無涯和衣仰臥在床上,將頸上那枚沾著自己體溫的無字玉棋拿下來,一拋,又一接,腦中念頭一個接一個地翻湧而過。
他想,王肅此番派他前來,到底是為著什麼?
尋常御史領命出外巡查、微服走訪時,如若碰上手下被打被抓,定會即刻亮明身份,問責地方。
屆時,只要那些對汪承動手的人一口咬定,自己是誤會了汪承表達的意思,再痛哭流涕地賠禮道歉一番,他這個御史反倒不好窮追勐打了。
在別人的地界上揪著個商戶不放,傳揚出去,旁人只會覺得他氣量狹小,甚至會懷疑他確實唆使汪承敲詐,被人拆穿後惱羞成怒,乃至於此。
因此,他只能生生嚥下這個啞巴虧,在丹綏坐鎮個把時日,確認本地救災事宜推進有序,卓有成效,並無貪贓枉法之處,打包上一些丹綏的土特產,風風光光地回京覆命就是了。
屆時,賓主盡歡,皆大歡喜。
王肅想要看到這樣的事態發展嗎?
棋子又一次被高高拋起。
不。
王肅是皇上的眼睛、唇舌、牙齒,是一頭不會叫卻極擅咬人的老狗。
從田秀才殺子案中,王肅怕是已經摸透了他喜歡微服查訪的性子。
難道那個原本挖給汪承的坑,是衝著他來的?
棋子落入掌心。
樂無涯眼眸微眯。
對汪承動手的,是賣布的遊二家的媳婦。
從當地百姓的風評來看,那劉黑子和嚴三兒都是本地人出了名的滾刀肉,慣愛偷奸耍滑,想趁著天災發筆小財。
本地人對他們的風評一向很差,周文昌用雷霆手段發落了這二人,百姓自然是無有不拍手稱快的。
可遊二家不同。
那話癆老頭說過,遊二家主要經營上等綢緞,走的是高階路線。
即便他的確是心有貪念,趁災漲價,對尋常百姓的生活影響也極其有限,小懲大誡即可,如今卻與那些哄抬米價、菜價、禍害民生的奸商同罪,未免量刑過重。
當然,也不排除這位周大人執紀甚嚴,殺雞儆猴,誓要以雷霆手段剎住歪風邪氣,所以把這三人抓了典型。
而更讓樂無涯關心的情報是,遊二家是這三人中唯一一個外來戶。
樂無涯來前,從犄角旮旯裡翻出了丹綏縣誌,細細研讀過風俗民情。
縣誌中提到,此處“礦藏富庶,聚族而居”。
短短八個字,已經讓樂無涯分析出了此地的風土人情。
礦中作業需要高度協作,彼此信任,冶戶身份又是世襲罔替,所以礦區人口流動較少。
簡單來說,本地人抱團,比較排外。
嚴三兒和劉黑子再刁鑽,也是樹大根深,至少有七八門親戚在本地給他們撐腰,哪怕他們被官府強令著關停鋪子,不許他們再做生意,他們靠打秋風、吃白飯也餓不死。
而遊二家有再多夥計、徒弟,也是獨門獨戶。
遊二家是無根飄萍,是最容易拿捏的。
想到此處,樂無涯翻身坐起:“秦星鉞。”
另一張床上的秦星鉞正翻來覆去地攤煎餅,聞言直挺挺地彈了起來:“爺,怎麼了?”
樂無涯衝他招招手,待他附耳過去,在他耳邊說了兩三句話。
秦星鉞詫異:“我去?”
“當然。”
秦星鉞伏在他床邊,不服氣道:“您就不怕我也摺進去?”
樂無涯拍了一把他鼓繃繃的手臂肌肉:“你怕他們?”
這四個字立即把秦星鉞沒出息地哄高興了。
但他並沒馬上折返回床,抓緊時間養精蓄銳。
秦星鉞瘸了一條腿不假,可他的近身戰力已算是這一行人中最強的了。
然而,他縱有千鈞氣力,因為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,心裡實在沒底,只有偎在大人身邊才能稍稍安心些。
樂無涯本來打算補個覺,眼見這傢伙挨挨蹭蹭地在自己床邊蹲下了,大狗似的眼巴巴瞧著他,不禁莞爾:“怎麼了?”
秦星鉞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大,戰場上過,人也殺過,卻被一個表面和平的小縣城攪得心神不寧,實在是有些丟人,於是決定閉口不談此事。
“大人,再怎麼說,咱們是知道汪承去哪裡了……”秦星鉞問,“可小仲呢?”
話音落下,兩人之間驀地一靜。
秦星鉞越想越是擔憂。
仲飄萍受命查探那三個被埋村落的情況,卻一去不歸。
那條路直通到底,半道上並無岔路,他還騎著馬,按理說在暮色降臨前就能回到丹綏縣城了。
他碰到什麼事了?
難道是又發了泥石流?
難道是現場缺了人手,連人帶馬都被抓了壯丁?
種種猜測在秦星鉞心間翻滾不休,卻盡數被樂無涯的一聲笑打散。
他的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:“別替他擔心了。小仲一向倒黴,什麼壞事都能被他撞見,他早該見怪不怪了。”
對於此等沒心沒肺的發言,秦星鉞哭笑不得:“您……”
不過大人這話的確是……
小仲逢賭必輸,家破人亡,自己從受寵的少爺淪落成軍戶,第一次押運船隻就能碰上倭寇……
的確是有點邪門在身上。
偏偏他每次都能平安歸來。
這麼說來,他或許真有點逢凶化吉的運道在身上。
這般想著,秦星鉞眉宇間的鬱氣漸漸化開。
他利落爬起身來,對樂無涯施了一禮,回到了自己的床上,一骨碌裹好被子,閉眼安眠。
安撫好了秦星鉞,樂無涯起身推開了窗戶,彷彿是想要通風,散一散房中的暑氣。
趁著開窗的功夫,他動作極其迅速地從外窗窗欞夾縫中取走了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箋。
方才,他與秦星鉞交談時,眼角餘光瞥見了有人影在他窗外一晃而過。
他若無其事地回到床上,藉著油燈微光,拆開了紙條。
其上是裘斯年的字跡:“大人安心。仲有衛士隨行,必無大礙。”
樂無涯的神情略略放鬆了下來。
那小仲大概真是被什麼意外絆住腳了。
畢竟他的確一向倒黴。
……
曠野的風捲著草葉,刮過仲飄萍的臉頰。
此時此刻,身在大野地裡的仲飄萍越想越覺得,自己或許真的是倒黴催的。
他起先以為自己是被處心積慮之人算計了。
但等他冷靜下來,仔細推敲一番,發現這實在不大可能。
仲飄萍是今天早上和樂無涯一行人分開的,策馬直奔災難現場,在半道上意外撞見了那名衙門官吏和阿順。
當時,他們抬了一個一息尚存的倖存者出來,打算送回縣城尋醫。
二人皆是一頭汗、一腳泥,而那倖存者也確然是命懸一線,渾身煳著泥漿。
這般情狀,斷非做戲。
倘若自己晚到片刻,與這二人擦肩而過呢?
倘若自己過去時,這人還沒被挖出來呢?
倘若自己被衙門官威所懾,不敢和阿順乘車同歸丹綏縣城,寧願選擇步行回縣城呢?
總而言之,自己騎馬出現在那裡,是一件極其偶然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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