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乍一聽去,竟似山靈夜哭。

樂無涯遠遠地便聽到有官兵的唿喝聲:“這兒還有一具!”

立即有人打著火把圍了上去:“下鏟仔細嘍!人夠慘的了,甭再傷著了!”

“火把火把!?再來倆!”

“嫑來嫑來!甭都圍嘍!鏟子都舞不動!”

“手露出來了!抬個門板來,待會兒抬棚子裡洗洗去!”

有人指揮,有人挖掘,有人照明,有人登記。

現場堪稱井然有序。

樂無涯靜靜旁觀一會兒,轉而循著殘破山脈的走向,找到了一條從山裡流下的小河。

果然,河畔幾十步開外支著十數個棚子,沿河擺開,連綿百米,像是一個個白森森的墳包。

幾個負責看屍的漢子面戴布巾,罩住口鼻,坐在棚外打瞌睡。

樂無涯像是隻狐狸,躡手躡腳地涉水靠近,他們竟無一覺察。

棚子搭得簡陋,只用布幔草草罩著,每具屍身下都鋪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油布,兜住屍身,防止天熱腐壞後屍水流入河中,汙染了水源。

按賑災章程,此舉無可指摘。

受大災而死之人,屍身的確不應即刻焚燬,而應擦洗乾淨,登記身份,讓家屬來認親,做完這些,將簿冊送至官府,統一銷戶,再找尋遠離水源的地方,集中挖坑埋屍。

除非已生瘟疫,急需焚屍,否則程式上便有不妥。

樂無涯想,這位至今未見其面的周大縣令,的確是個周全人。

外頭有人,不便細查,又沒有光線照明,的確不是個驗屍的好場所。

樂無涯隨便拉起了一具屍身的手。

此人後腦杓被砸爛了一半,身子僵硬地蜷曲著,面目還算清晰,是個曬得像條小號黑魚乾的小孩,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,腳腕上拴著條繩子,上面掛著個木牌,刻著他的名字:“孫威”。

雖說方才有人交代說要擦洗屍身,但這些屍身僅僅只有一張臉被擦出了本色,身上還煳著厚厚的黑泥。

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。

挖掘被埋的人員,是當前的第一要務。

萬一能挖出一兩個活口來,那才是真功德。

若是分出寶貴的人手去打理屍身,搞些擦擦洗洗的活計,反倒是本末倒置了。

孫威手上的繭子與被阿順掐死的礦工相差無幾,八成也是個礦工。

但樂無涯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。

他放眼望去。

一具具覆蓋著漆黑泥殼的身體倒臥在油布上,幾乎要與地母融為一體。

他陡然福至心靈,蹲下身來,用指腹蹭掉了孫威小腿肚上乾涸的泥巴。

樂無涯:“……”

他一路向上,在他被砸斷了的大腿根上又蹭下了一大塊板結的淤泥。

……他是渾身赤·裸,不著寸縷的。

因為被黑泥裹得活像只叫花雞,乍一眼看去,這些人就像是穿了衣服似的,一眼望去,實難辨認。

這些礦工是在睡夢中遭到了泥石流,有人睡覺就是連褲衩子也不愛穿,這並不奇怪。

奇怪的是……

樂無涯走到另一具屍體跟前,如法炮製,搓掉了他大腿根上覆蓋的泥巴。

……這位也是赤條精光。

正是因為脫得太乾淨了,所以淤泥與他們的身軀極度貼合,看上去就會顯得怪異。

樂無涯方才感到的違和,便是由此而生。

……可被阿順殺死的活口,卻是穿著衣服,連褲帶都系得嚴嚴實實。

樂無涯腦中浮現出了一個想法。

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,他冒著被發現的風險,鑽入了下一個棚子。

在進進出出了七個棚子、拿二十幾具屍身做了測試後,樂無涯的想法終是得到了驗證:

死去的礦工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情況卻是極端得很:

他們要麼是穿著褲褂鞋襪,要麼是一絲不掛。

而且同一個棚子裡的屍首,衣著大多數是相似的。

孫威的棚子裡,裸屍居多。

而其他的三四個棚子裡,穿衣服的屍身佔多數。

……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?

在疑雲翻湧間,樂無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停屍的棚子。

上山的路有官軍把守,於是,他沿著一條半毀的、未經開闢的土路,爬上了滿目瘡痍的小連山。

山間也有打著火把、扛著鐵鍬的官兵,大約有幾十個人,宛如螢火光點,在山間分散遊移。

樂無涯有意避繞著他們,藉著亂石伏木的掩護,在山間靈活前行。

尾隨了兩三個人後,樂無涯發現他們似乎並不是挖掘活口或是遺體,而更像是在警戒。

或者說……搜尋?

山中搜尋的人不少,樂無涯不欲被人察覺,眼見前後皆有火把緩緩靠近,他瞥見山側崖壁上有一個坍了一半的洞口,便就近往下一縱,鑽了進去。

可他雙腳剛一落地,洞中便勐地探出了一隻手,發力把他揪了進去!

下一刻,樂無涯頸上被一把冰冷的礦刀抵住了。

“別動……別動……”

然而,這劫持的人顯然是業務不嫻熟,聽起來比樂無涯這個被劫的更惶急,“有、有吃的沒?”

第289章 疑雲(二)

不需照面,只一句話,樂無涯便能斷定,這是個好人。

狹路相逢,此人又手持利器,大可以趁樂無涯尚未做好準備時攮他七八個血洞,待他斃命,想要什麼,從他的屍體上搜檢便是,何必開口管他索要?

……還挺講禮貌。

明確了這一點後,樂無涯將手指從機擴上挪下,袖口一翻,擋好了那蓄勢待發的袖箭:“有。有餅子。”

他指一指腰間。

下一刻,樂無涯身上驟然一輕。

那人似是餓瘋了,噼手搶走了樂無涯的褡褳,野獸似的抽搭著鼻子,從裡面倒出了餅子,一張嘴,便連油紙帶麵餅,生生撕下來了一大塊。

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什麼,將剛入嘴的餅子吐出了一大半,只就著油紙,將一小角餅子嚥了下去,噎得伸脖瞪眼。

洞內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。

樂無涯想,他必是受傷了。

奈何周遭漆黑一片,他無從判斷情況,只好替他順了順後背,確認了他至少上半身沒有創口。

那人被他順了氣,有些詫異地緊縮了一下後背,像是受了驚的大狗。

他扭過臉來,也想看一看樂無涯。

然而,二人身處黑暗,誰也看不清彼此。

上面的腳步聲愈發近了。

那人也停下了咀嚼,呆呆地翻著眼睛瞧向上方,握緊了手中的礦刀。

剛發生泥石流的山體柔軟疏鬆,隨著來人的靠近,洞口簌簌地瀉下泥流來,似乎隨時有可能發生塌方,將樂無涯和這來歷不明的劫持者埋在裡頭。

藉著洞口投下的微光,樂無涯終於看清了劫持者的臉。

那人意外地年輕,皮膚黑亮,半張臉的輪廓尖瘦,看起來是個清秀的、十七八歲的青年。

但他另外半張臉就不那麼賞心悅目了,像是被野獸撕咬過似的,皮肉稀爛,顱骨塌陷。

這看上去是舊時留下的傷口。

而被這一場陳年的重傷毀掉的,不只是他的容貌。

他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沒什麼神采,眼珠呆滯,面頰肌肉不受控地間或抽搐一下。

……像個傻子。

上方的兩名官兵碰了面。

他們應該是熟人,徑直攀談起來:

“狗兒,找著了嗎?”

“看你說的,找著我早去報功了,還跟你在這搭嚼舌頭耍?”

“找著了告我一聲啊。有功咱弟兄夥一起立嘛。”

“不如一道走算咧。”

“別咧,周太爺吩咐過要分開尋,你要找著啥,就……就發這個訊號,咱幾個瞅見都會過去的。”

“人老子怕個球啊?你又不是知不道,我打小就怕鬼,這搭老有鬼火飄,看著真哈人!”

二人一聊起來就沒個完。

泥土石塊不住落下,把洞中的樂無涯和傻子的腳踝都掩埋了起來。

所幸上頭聊天的兩人也察覺了腳下土壤稀鬆,生怕一個不小心跌下崖去,及時中止:“算了算了,嫑聊了,再磨嘰一會子,咱兄弟夥搞不好叫土埋了,那就輪到咱們變鬼火晃悠嘍。”

“你啥烏鴉嘴啊,快走快走!”

待官兵腳步聲遠去,樂無涯立即鑽出半塌的洞子,朝裡面的人遞了手去。

那人的行動十分笨拙,借了樂無涯的手,才搖頭擺尾地鑽了出來。

待到灰頭土臉地重見了天日,樂無涯才發現自己撿到了多大的一個麻煩。

此人的小腿上,咬合著一個巨大的捕獸夾,看創口起碼得有兩日以上,傷口因著環境溼熱、酷暑難當,早已潰爛見骨。

倘若沒有自己誤打誤撞,和他跳進了同一個洞裡,他僅靠著自己的力量,怕是壓根兒爬不上來,只能靜靜地等著洞子坍塌,把他埋在裡面,或是生生餓殺在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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