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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子顯然是知道痛,但同樣知道,痛也沒用。

他艱難地吞了吞口水,去推樂無涯的肩膀,呼叫著不大便利的舌頭,結巴道:“……我沒見過你,你……外鄉的……走吧,走吧……我娘講了,這裡不太平……”

說著,他翻過身來,艱難地把礦刀插回腰間,叼著打劫來的大半張餅,像是條四腳蛇似的,打算游回山裡去。

樂無涯按住了他的衣角,阻止了他的動作:“我帶你走。”

傻子回過頭來,張大了嘴巴:“啊?”

他嘴裡叼著的餅應聲落地,他急忙又叼回了嘴裡,僅存的那隻眼懵懂又茫然地望向樂無涯。

樂無涯問他:“你是不是要去找人?”

傻子猶豫了一下,拼命甩頭,差點把自己的腦袋瓜甩飛出去。

他的表現太過急迫了。

這謊撒得實在不大夠水平。

樂無涯俯下身去,不由分說,將他背在了背上。

他分量不輕,生生把樂無涯壓出了個踉蹌。

但站穩腳步後,樂無涯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腐土和血腥氣的山風,還是向密林深處邁出了腳步。

枯枝梭梭地打在樂無涯臉上,他像是條生於斯長於斯的野狐狸,閃轉騰挪地繞著幾十個移動的火把走,硬生生走出了一條坦途。

那傻子領會到了他的好意,伏在他的後背,手裡攥著餅子,真誠道:“謝……謝謝。”

一旦對樂無涯放下了戒心,他的話匣子也隨之開啟了。

這還是個活潑的傻子。

他說,他要去山南的一個洞子裡,他娘在那裡,好幾天都沒有吃東西,怕是要餓壞了。

可他笨,出來找食,不僅沒找到吃的,還捱了一夾子。

他不想讓娘擔心,所以強著腦袋在外面爬來爬去,不找到吃的,不敢回去見娘。

不然不是白白害娘擔心嗎?

他趴在樂無涯肩頭,操著晉南方言,叨叨咕咕、結結巴巴地說了許多話。

樂無涯見過許多死人和將死之人。

他知道,這孩子精神看似健旺,實則已是強弩之末。

他對自己的那一撲,耗幹了他為數不多的生命力。

他十有八·九是救不回來了。

樂無涯問他:“你叫什麼名字啊。”

傻子想了一刻鐘光景,或許中途暈過去一次也未可知。

他喃喃地:“我忘咧。俺娘老叫我小糰子。”

樂無涯笑他:“這麼大一個小夥子,叫個小糰子。”

傻子也嘿嘿地笑,笑了兩聲才發現情況不對,及時收了聲。

樂無涯語調很輕柔:“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?”

小糰子雖說長了個八·九歲小孩的腦子,但人挺乖巧,有問必答:“小的時候,礦上鬧熊瞎子,俺爹叫熊啃了,我也叫熊舔了一嘴。”

“剛才那些人是在找你嗎?”

“……是吧?”

“什麼叫‘是吧’?”

“我知不道。”小糰子說,“俺娘交代過,讓我躲著人走。”

“那怎麼不躲我?”

小糰子挺委屈:“你、你是自個兒鑽進來的麼!再說,你沒有穿官衣兒,還給我吃的……你、你好。”

“為什麼和你娘躲在山上?”

小糰子歪著腦袋想了想:“俺娘讓躲的,說李叔他們把事做……做絕了,怕是有危險,就帶我上山貓著。”

樂無涯從這堆亂七八糟的描述中抽出了一個線頭:“李叔是哪個啊?”

“李叔就是李叔麼,住、住俺家隔壁,在三礦做、做坑頭兒。”

“你娘又是哪個啊?”

提到母親,小糰子的語氣立即驕傲起來,結巴也結巴得有勁兒起來:“俺娘……厲害著哩!她下礦,我跟她屁股後頭,我給她搬石頭,她一個人能頂倆……”

聽著將死之人自豪地誇耀自己的母親,樂無涯面無表情,只循循善誘著,引導著詢問自己想知道的事:“那你娘跟你說過,小連子山出什麼事了麼?”

“用不著俺娘跟我說,俺知道!俺瞧見了,好多人都瞧見了!”小糰子說,“李叔和、和牛頭兒吵翻了,李叔……把他拍死了!”

樂無涯眸色一沉。

姓牛?

有個姓牛的人,恰好被列入了此次丹綏縣上報的災表之中。

其上所述,負責管理小連山礦山的牛礦監,前去巡礦,夜間宿在了村子裡,結果遭遇了泥石流,被掩埋其中,生死不知。

上頭隻字未提,他是被打死的!

樂無涯有意問道:“牛頭兒是誰?”

小糰子的確是個有問必答的實誠孩子,費勁兒地想了許久:“是咱們的頭……俺娘、李叔,都聽他的。”

這就對上了。

牛三奇,朝廷委派的礦課大使,負責丹綏縣小連山礦場的日常事務。

樂無涯問:“李叔為什麼要拍牛頭兒?”

小糰子乾巴巴道:“呃……吵起來了……”

“為著什麼?”

“挖……挖不出礦來了。”小糰子磕磕巴巴地,“怎挖都挖不出。俺娘也愁得慌,可牛頭兒總說俺們偷奸耍滑,還叫人拿鞭子抽人,還抽俺跟俺娘……我沒懶過,俺娘說我最勤快了……”

樂無涯略略側過頭去,把目光投向了小糰子蘆柴棒似的黑瘦手臂。

這不像是短時日裡餓出來的。

他問:“牛頭兒給你們吃的嗎?”

小糰子連連搖頭:“牛頭兒說,挖不出來,沒有吃的!”

“是不是礦挖空了,就逼你們交錢?”

“不……不知道!”小糰子驚奇地說,“你怎這能行,跟俺娘說的一個樣!她講,要是挖不、不出礦來,俺們就得交、交錢。”

樂無涯知道要收什麼錢。

若這小糰子所述符實,小連山的礦產將盡,那礦課大使應該立即上報,儘快推動墾荒增田,礦工原地轉為佃農,並申報蠲免稅款,好讓佃戶順利熬過開墾播種、青黃不接的日子。

可那些撈到此等肥缺的礦監,豈是心繫生民之輩?

小連山之類的礦場,是他們中飽私囊的聚寶盆。

他們只需每年把挖出的礦折成金銀,直接送入內監私庫,供皇上花銷,剩下的再稍稍緊一緊手,就全入了礦監自己個兒的腰包。

如今礦產將空,他們可不得抓緊最後的時間吃上最後一波,好敲骨吸髓,咂幹最後一絲血沫子?

他們只需裝聾作啞,指責礦工偷奸耍滑,私藏礦鈔,怠工倒賣,就能借此敲詐、沒收他們這些年熬骨煉血攢下來的全副身家。

礦工們集體破產、重返赤貧後,他們即便轉為佃戶,手中也是無錢無糧,只能依附主子,繼續做牛做馬,永世不得翻身。

然而,這牛礦監忘記了,此時的礦工,即便無錢無糧,但至少還有一把子好力氣,以及一把鐵鍬。

樂無涯繼續問:“牛頭兒是幾天前被你李叔打的?”

這可當真難為住了小糰子。

他顯然不精通算數,張口結舌了一陣,羞愧道:“不、不記得了。”

“是在山塌前,還是山塌之後?”

這下小糰子答得上來了:“是、是山塌前麼!他死了,礦上亂成一鍋粥,俺娘說情況不對勁兒,趕緊拉上我熘咧,礦上好多的兵,把李叔他們圍嚴實了,俺娘和我都勤快,跑得也快……跑到山裡躲起來了,後來,山就塌球了。”

牛礦監死了。

小連山塌了。

這會是地震所為嗎?

哪門子天打雷噼的地震會來得這般巧?

第290章 撥雲(一)

同樂無涯說完這些,小糰子腔子裡那點殘存的生氣,也漸漸飄散了。

他趴在樂無涯背上,樹葉似的單薄胸膛抵著他的後背,唿吸急促如潮湧,像是在抽水菸袋,發出唿嚕嚕的低鳴。

樂無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跋涉,迂迴繞過又一個火把,朝著那個位置模煳的“山南洞子”艱難前行。

不多時,小糰子斷斷續續地發出黏滯的鼾聲。

約莫三炷香後,他打起了寒戰,上下牙關嗑得嗒嗒作響。

這樣一個從熊瞎子手裡都能撿回一條小命的青年,此刻在樂無涯的背上鑼鼓鐃鈸、熱熱鬧鬧地走向了他的結局。

樂無涯靠著自己出色的眼力,終於藉著吝嗇的月光,在一潭浮滿腐泥的水邊,發現了一些淺而窄小的腳印。

他的心往下一沉,抓住小糰子蘆柴棒似的手臂,搖晃了兩下,搖出了一聲迷迷煳煳的“啊?”後,輕聲說:“快到了。”

小糰子將懷裡揣著的餅顫顫地遞到他跟前:“給,給俺娘……俺困得慌,想睡了……”

樂無涯發力掐住他的手臂:“告訴我,你娘叫什麼名字。這樣她才信得過我。”

“……俺娘叫、叫個孫惠珍。”

“你呢?大名?”

“麼名……真麼名。”他的醜臉上泛起了微笑,“我就叫小糰子……自打叫熊啃了,俺娘就說,不給我起大名,沒名字……閻王爺不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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