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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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點頭哈腰地陪伴著幾名衙役,前往村裡其他幾家尚有人居住的屋裡查探去也。
待一行人離去,孫阿婆把那落了血點的地方拿腳蹭了又蹭,直到那血點子蹭得瞧不見了,才折回了屋中。
她回到廚房,抱起鐵鍋,揭開磚塊,與裡頭的樂無涯四目相對了。
樂無涯雙手合十,狐狸拜月似的,笑嘻嘻地衝她拱了拱手。
“再貓會兒,甭急著出來,等人走淨再說。”孫阿婆上下打量了他,“……你走的那會身上穿的可不是這身,弄甚去了?”
樂無涯扒著鍋沿:“跟您說過,我幹大事去啦。……您這灶後面,怎麼有個洞?”
孫阿婆注視著樂無涯,渾濁的老眼中浮現出溫柔的三寸春暉。
“我年輕那搭,王縣令徵礦工,可惡著咧。”
“俺漢,貓到水缸裡;我大兒,貓在米袋裡,我小兒,就貓你這搭,可一個都沒貓住啊……”
孫阿婆踮起腳,摸了摸樂無涯汗津津的發頂:“今兒,可算是貓住你了。”
第292章 覆轍(一)
樂無涯吃掉了孫阿婆晚上吃剩下的野菜煳煳面,又換上了一件阿婆大兒的舊衣,在凌晨時分,便要動身踏上回丹綏的路了。
自從換上了舊衣後,孫阿婆便怔怔地盯著他看,等他要出門時,她才勐地回過神來,拽住了他,叫他等上幾日,待風頭過了再走。
但樂無涯溫和地拒絕了:“阿婆,這風是我招起來的,若是風頭過了,反倒不好辦了。”
孫阿婆見這人不分好賴,火“騰”地一下上來了:“走走走!愛尋死就去!別供出我來就行!”
樂無涯被罵了也不急眼,嬉皮笑臉道:“等我回來,給您買頭方圓百里腳力最好的大驢子!”
話音剛落,他肩膀上就捱了一巴掌:“嘴花!用不著你給我買這那的,你拿著你的錢積點德,做點好事吧!”
“您覺得我壞嗎?”
孫阿婆閉嘴了。
說樂無涯不可疑,那是昧著良心的。
這個長得體體面面的孩子,淨做鬼祟的事兒,先是無緣無故地把一匹馬撂她家裡,口口聲聲要去做大事,可大半夜的逃了回來不說,還引來了一堆官兵,瞧著就不像個走正道的料。
可相比之下,孫阿婆更不喜歡丹綏的兵。
她對自己的偏心眼子毫不掩飾:“以後好好的就行了麼!快走!”
樂無涯抻了抻衣角。
“大了麼?”孫阿婆關心地詢問一句,又沒忍住夾著槍火罵了一句,“瞧你瘦的!記得多吃飯!腰就這麼一捻子,跟黃鼠狼似的!”
小黃鼠狼樂無涯撲上去,給了孫阿婆一個滿懷的擁抱,眉眼含笑:“阿嬤,走啦!”
“阿嬤”的發音,有點像“阿媽”。
因此,孫阿婆沒有厲聲訓斥他,而是在送他出去時,在馬褡褳裡悄悄塞了個棒子麵餅。
樂無涯駕馬,行出百步開外後,回首望去,孫阿婆還是倚著小院門,固執地朝他離開的方向遠眺。
以她的眼力,她早就該看不見自己了。
可她仍是不肯離開。
樂無涯駐馬回望片刻,便冷下臉來,再無猶疑,催馬向丹綏城疾奔而去。
快到丹綏時,他不出意外地被一隊人馬攔了下來。
那三個兵老遠就聽到了馬蹄聲,待他靠近,立即喝令樂無涯下馬。
樂無涯怯生生地跳了下來,故意捏著嗓子,軟綿綿道:“官爺?”
一瞧樂無涯的氣質,打頭的兵頭兒還沒說話,後面的那兩個官兵便相視而笑,互相拿胳膊肘碰了碰對方的,眼裡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輕蔑之色。
打頭的那個也露出了些曖昧的笑容:“大晚上趕路,挺有閒情,你是打哪兒來的?”
樂無涯垂著長睫,軟聲軟氣道:“來附近辦點事。煩請諸位官爺行個方便吧。”
說著,樂無涯遞了一串銅錢過去:“官爺們值夜辛苦,請您幾位喝杯涼茶,潤潤喉嚨吧。”
幾人對視一眼,心裡不爽起來:
這麼仨瓜倆棗的,打發要飯的呢?
他們早認定,樂無涯是個應召的男倌,不知是誰點了他陪宿,這時候幹完了活兒,得趕在天亮前回去交差。
他們壓根兒沒把他和“逃跑的礦工”聯絡在一起。
一來,樂無涯從山上往下逃時,全靠一雙腿,身上穿著的還是礦工的衣裳,這才過去多久,他從哪裡能弄得到這麼一身乾淨衣裳,外加一匹馬?
二來,他們正是負責把守小連山礦的官兵。
圪梁坪、李家疃、孫家疃,加起來一共兩百來口子人,是他們親眼看著關起來的,也是他們親手把迷藥拌到飯裡,把所有人弄暈後,又撤到十里開外,眼睜睜看著炸·藥導致的泥石流傾瀉而下,將三個村落掩埋殆盡的。
所有的礦工,他們都臉熟,所以大人才派他們前來搜尋。
樂無涯這張臉,本就屬於叫人一見難忘的型別。
他們壓根兒沒見過。
兵頭兒的衣裳被後面的兩人扯了扯。
他偏過臉去,給他們遞了個“放心”的眼神。
牛三奇的死,讓他們擔驚受怕到了現在。
朝廷派來的礦監死在礦山上,真要捅出去,他們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。
為了給這樁爛事兒掃尾,他們連著十幾天沒正經沾過床鋪,又是抓人,又是炸山,又是裝模作樣地挖人,還要漫山遍野地搜人,淨出大力、打白工了。
現在碰上一個軟柿子,捏一把怎麼了?
這人剛“辦完事”,身上一定有錢。
在這三人互打眉眼官司的同時,樂無涯也正靜靜評估著這三個人的成色。
兵頭兒說話聲音偏嘶啞,說話時喉嚨裡總像是卡著口老痰,像是有咽病。
三人都不自覺地佝僂著肩背,像是長期在低矮的坑道里巡視造成的職業病。
湊近了看,他們的指甲顏色也與常人不同。
礦山監工兵士雖然不用親自幹活,但在封閉環境裡呆久了,難免有洗不去的髒汙。
最關鍵的是,這三人一心敲詐勒索,全然沒把他當做周文昌定性的“山匪”看待。
若是不明真相的那撥官兵,真以為從山上逃下的人是“山匪”,瞧見自己這麼一個可疑人員大晚上的打馬行路,必不會是這副輕慢嘴臉。
唯有這些礦上的官兵,知道大人真正要追殺的,非是山匪,而是趁亂逃掉的那幾個礦工。
在自己和他們尚有一段距離時,他們還是警惕的。
然而,待他靠近、看清他的臉,這些人立即不警惕了,甚至露出了輕鬆的神色。
小糰子是個痴兒,他說的話,樂無涯並未盡信。
他只會用自己的眼睛、耳朵一點點印證、反推,最終得出真相。
果然,在打定了要捏軟柿子的主意後,兵頭兒又狠狠板起了臉來:“不走白道,走夜路?你不怕遭搶?是正經人不?!”
見樂無涯喏喏地不出聲,兵頭兒愈發張狂:“路引有沒?交出來!”
樂無涯苦著臉:“沒,沒……”
兵頭兒這下更確定他是個賤籍了。
身契捏在別人手裡頭,自是拿不出憑證來了。
對這種人來說,被劫財,順帶被劫色,都屬於活該倒黴。
他陡然拔高嗓門:“大熱天的,怎圍個圍脖?!你脖子怎了?”
樂無涯低聲道:“被人抓了一下,破相了。”
他“唰地”抽出腰間插著的鐵鞭子,鞭把上纏著一圈鐵絲,又是下級礦監常佩的武器,用來毆打礦工時格外順手:“摘下來!”
樂無涯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,顫抖著手把圍脖取下來,露出了被刮傷的側頸。
“好哇。”兵頭兒理直氣壯道,“你是給狼撓了?這麼長一道口子?我看你就是山匪!”
樂無涯被唬得小臉煞白:“官爺饒命!您,您看我這樣子,哪兒像山匪啊?”
“你說你不是,拿證據來?!”
兵頭兒一打手勢,那兩人立即擁上去,一個搜褡褳,一個揪住樂無涯的領子,蠻橫地扯走了他腰間掛著的荷包。
拆開一看,裡頭竟是一枚玉做的棋子。
那兵無視了樂無涯立時冷下來的臉色,眼前一亮,雙手捧著交到了兵頭兒跟前:“頭兒,瞅瞅,硬貨!”
而那搜褡褳的人,把裡頭的東西統統抖在了地上。
那隻孫阿婆捨不得吃的棒子麵做的餅,也就這麼滾落在地。
正在四方糾纏時,一人打馬來到,見此情景,不由皺眉:“老管兒,你們幹甚呢?”
“怎?大人不是叫抓山匪?”
被稱作“老管兒”的兵頭與來者相熟,指著直勾勾望向那枚玉棋子的樂無涯:“我這兒剛逮到一個可疑的呢。”
來人打眼一看,就知道他們是在撈好處了。
他不欲多言,佯作不見,繼續傳令:“周大人說,山匪逮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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