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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管兒“啊”了一聲:“啥?抓著了?是哪個?”

傳令兵顯然也是個知道內情的:“是那個姓梁的,藉著機會想往山下跑呢,虧得周大人沒把人全部撤走,那姓梁的慌不擇路,自己往崖底下跳,沒跳利索,摔死球了。”

聞言,樂無涯眼中的光徹底冷了下去。

老管兒鬆了口氣,不自覺露出笑來:“那事不就好辦多了麼!就剩那對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身邊還有個樂無涯,立即收了聲,可臉上已經抑制不住地流溢位喜氣來。

……礦工名單上,本就只有梁秀和孫家母子還沒找到。

只要逃出去的不是梁秀,那就好辦!

就算那對母子真長了三頭六臂,能飛出小連山,找人告狀,一個婦道人家,一個傻子,身無分文,沒有路引,只能去做乞丐,連公堂的門檻都摸不著!

傳令兵不耐地催促:“嫑掉以輕心,大人叫熟悉小連山的都先回去待命!”

他瞟了一眼樂無涯,撇了撇嘴:“快把人打發了。耽誤了差事,沒你好果子吃!”

言罷,他揚鞭打馬,便要趕往下一個地方。

……

與此同時,小連山山腳下,一具屍身被直直拖到了周文昌身前。

一條大漢,摔得七竅流血,手腳扭曲,硬生生瘦了一大圈,活活餓成了一條色澤黯淡的癟茄子。

一個與他相熟的礦山小兵都不大敢認他,舉著火把橫看豎看了半晌,才戰戰兢兢地點了頭:“大人,這就是梁秀。”

周文昌用手帕掩住口鼻,自上而下地俯視著這具屍身,心中卻並不感到輕快:“你們是在山北那邊截住他的?”

“是。”發現梁秀的守山官推測兵道,“大人,他是不是和那個小糰子遇上了,把那個傻子誆了?唆使小糰子從正面最危險的地方逃,他自己從側面開熘?”

周文昌蹲下身去,捏了捏梁秀原本結實的臂膀。

屍體還沒僵,肉是稀軟稀軟的,涼陰陰的,手感十分噁心。

周文昌將手挪到他的胃部,往下按壓。

那裡癟得嚇人。

他漠然地站起身來,用手帕擦了擦手指:“你是怎麼把他逼跳崖的?”

“他餓得手軟腳軟,怎麼都跑不快,我們追了他一陣,他眼看著逃不脫,就往崖下面——”

周雲昌驟然冷了臉:“不對!”

“他這麼個有手有腳的精壯漢子,在山裡跟咱們周旋了這麼久,都餓成這樣了,那個傻子才剛成年,腦子也不好使,從哪兒弄來的吃的?哪能跑得那麼快?”

“逃走的不是傻子,是別人!”

……

而在丹綏城郊,周文昌口中的“別人”,毫無預兆地抬起右手,瞄準了那傳令兵的背影,按下了袖箭機擴。

不待那管頭兒回過神來,他一個回身,將袖箭抵在他的喉嚨上。

近距擊發,血花四濺!

眼睜睜看著管頭兒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地倒下,樂無涯從他手中奪下那條鞭子,架住了一個官兵驚惶失措地噼來的刀,微微歪頭,將箭頭下壓,瞄準了他的胸膛。

轉瞬之間,三人皆亡。

僅剩的一個嚇得心膽俱裂,一邊哀嚎著,一邊連滾帶爬地往回逃。

這倒是省了樂無涯的事

樂無涯的袖箭只能補位三發,第四發之後,就得換箭了。

他一邊換箭,一邊想:王肅個老東西,看人真準。

聽他們的話頭,梁秀、孫惠珍、小糰子,便是礦工裡僅存的幾個活口。

活著的證人,如今一個也無。

被逼到這份兒上,他的確是要忍不住殺人了。

剛才,他問孫阿婆,他算是好人嗎?

樂無涯知道,他從來不算。

但他同樣知道,貪官奸,好官就要比他們奸十倍、聰明百倍。

若是他就這麼低頭認了,那幾百名百姓,誰來為他們做主?

所以,他要滿足王肅派他來此地的願望,順便走一走他自己的路子了。

樂無涯瞄準了跌跌撞撞向前逃跑的小兵,毫不手抖地扣下了機擴。

第293章 覆轍(二)

清晨時分,丹綏縣城門洞開,把自己拾掇乾淨的樂無涯裹著灰布頭巾,肩頭斜挎褡褳,腳步虛浮地晃入城中。

城門口的守兵揉著眵目煳,見到這麼一個尋常人喪頭耷腦地孤身入城,連匹代步的牲畜都沒有,揹著張薄薄的包袱皮,和傳說中的御史大人全然是兩模兩樣,連查問的慾望都沒有,便放了他過去。

離了城門,樂無涯一掃頹靡之色,挺起胸膛,甩開步伐,越走越快,趁著晨光熹微,一氣兒繞到了牛家旅館的後巷。

災後的丹綏,往來之人比往日更少,甦醒得亦較往日更晚。

而在這樣的氛圍中,牛家旅館周遭盯梢的人並不敢過分招搖。

要是起早貪黑地監視,未免太過點眼。

更何況這位貴人實在不大像御史,在牛家旅館裡高臥不起,嘴倒是又貪又挑,一日三餐都打發隨從出去買。

他們盯得眼痠,也沒盯出個所以然來,實在熬不住了,便索性多睡片刻。

樂無涯便趁著清晨這個監視人最倦怠的當口,身形一縱,踩著磚縫介面,沿著排水管靈巧地攀上了二層,悄無聲息地順窗鑽入了自己所住的房間。

和衣而眠的秦星鉞聽到動靜,一個鯉魚打挺,從床上跳起來。

見樂無涯去而復返,卻帶了傷回來,他瞳孔勐地一縮,怔了半晌,二話沒說,快手快腳地取出傷藥來,就要給他敷上。

樂無涯推開他的手,在桌旁坐下,在秦星鉞採買回來的一堆小吃中隨手抓起一樣,埋著頭大快朵頤。

他一邊急急地恢復體力,一邊簡明扼要地向秦星鉞介紹了他這一日夜的所見所聞。

秦星鉞:“……”

才剛聽到一半,他的腦子就嗡嗡作響,好像是要燒了。

樂無涯一口氣講述完畢,眼見秦星鉞目瞪口呆,不禁失笑,輕輕踹了一腳他的膝蓋:“從哪兒開始沒聽懂?”

秦星鉞在紛亂的思緒中,抓住了一條最叫他關心的:“大人……為什麼不上藥?”

“這個啊。”樂無涯側一側脖子,嘴角一揚,“留著訛人。”

秦星鉞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
如果他沒捋錯的話,大人自打來了丹綏,一共做了如下幾件事:

軟硬兼施地威脅了一個長門衛。

不經正道,秘密潛入礦山。

手刃四名攔路勒索的官兵。

現在還要去訛人。

……大人這御史做的還挺多姿多彩的。

但秦星鉞還是聽話的。

大人要訛人,也得吃飽了才行。

他丟開傷藥,遞過一個涼了的肉夾饃,又倒了杯茶:“大人,這個熱乎的更好吃。等完事兒了,我給您買剛出鍋的。”

“這就挺好。”

樂無涯衝他粲然一笑,突然想起了什麼,開啟薄薄的包袱皮,從裡面取出了一張落了灰的棒子麵餅:“喲,差點忘了。”

說完,他簡單剝開一層髒了的餅皮,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。

秦星鉞有點心疼:“大人,吃這個太苦了點兒,吃點好的呀。”

樂無涯咀嚼著:“別浪費了。”

孫阿婆好不容易省下來的一口嚼穀,不能糟踐了。

……

昨日晚間,仲飄萍帶著礦工的屍首以及昏迷的阿順,連帶著證人小長門衛紀準,快馬加鞭來到丹綏縣衙,擊鼓告狀。

留駐縣衙的丹綏縣丞姓簡名和,並沒有當年南亭孫汝孫縣丞翻雲覆雨的本事,僅有羈押之權,而無審案之能,收下訴狀一看,聽說告的是衙役殺人,頓時一個頭兩個大。

此事著實蹊蹺。

出勤簿上分明記著阿順應在小連山挖掘倖存者,怎會突然對倖存者行兇?

周縣令又不在家,這可如何是好?

簡和不敢擅專,本欲催馬去請示周縣令的意思,可此時天色已晚,城門已然關閉。

周文昌在丹綏縣,從來是大事小情一把抓,簡縣丞就是個老老實實的佐官,連代他行案都不敢,怎負得起私開城門的責任?

於是,礦工的屍身被送入地下窖室好好儲存了起來,簡縣丞急傳仵作,當場驗屍。

而涉嫌殺人的傷者阿順、傷人的仲飄萍、和號稱自己路過的紀準,喜提監獄雅間一處。

仲飄萍被押送入縣牢時,正巧與一名提著藥箱的大夫擦肩而過。

仲飄萍瞥向那大夫剛走出的囚室——

好,老熟人。

剛敷完藥的汪承正倚牆而坐,見仲飄萍經過,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,旋即移開視線。

丹綏縣大牢裡囚犯不多,汪承和仲飄萍前後腳入獄,於是被安排做了鄰居。

待獄卒們離開,汪承默默挪了過去,輕聲問他:“你為何進來?”

仲飄萍:“你呢?”

汪承:“我是訛詐商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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