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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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飄萍:“我是殺人。”
汪承:“……我沒勒索。”
仲飄萍:“我真殺了。”
汪承:“……”
仲飄萍補充:“就是沒殺成。”
汪承注視著仲飄萍,腦內一片驚濤駭浪。
然而,他腦中的駭浪還未平息,又有人往裡丟了一顆震天雷。
不多時,外間又喧嚷起來。
獄卒推搡著兩個人,挑了間仲飄萍、汪承對面的監牢,把他們丟了進去。
樂無涯踱進牢房,挑揀一番,選了個稻草鋪得最軟和的地方,盤腿坐下了,還忙裡偷閒地對汪承露出了個笑容。
秦星鉞則更直白,頂著一張被揍了一拳的臉,衝汪承齜牙咧嘴地樂。
汪承看得瞠目結舌,一時間連病都忘了裝了。
縣牢的牢頭昨夜不當值,剛在外頭吃了早飯,還記掛著汪承這個被敲了腦袋的敲詐犯,剔著牙探頭往牢內瞅了一眼,頓時被這濟濟一堂的場面震撼了一下,扭頭問獄卒:“今兒個怎這鬧熱?”
“知不道哇。”
“都犯了啥罪?”
“太爺沒回呢,堂都沒升,一個都還沒定咧。喏,那倆,是昨黑間關進來的,說是自衛傷了人,衙裡沒細說,就先叫安置在這兒;今兒早起剛送來的倆,跟牛家旅店訛錢呢,說脖子叫門簾鉤子劃了,張口就跟店家要十兩銀子。好傢伙,兩邊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,夥計跑來報了官。”
牢頭抓抓腦殼:“那估摸是沒空管他們咧。剛才我瞅見太爺帶人回來了,說是要貼告示抓人。”
“抓甚人呢?”
“好像說是死了四個礦山那邊的人,屍體是早起一個趕牛的老漢發現的,那老頭一看有四匹馬在野地裡吃草,湊過去一看,好傢伙,四個死人摞在邊溝裡,人快嚇抽抽過去咧,慌里慌張去報案,正好碰上太爺從小連山回來,這不,就直告到太爺這裡來咧。”
“……啊?”獄卒聽得臉色煞白,“哪裡來的凶神,能一氣兒殺四個?”
“知不道啊,荒郊野嶺的,說是啥從小連山上逃下來的山匪……怪了麼,那山上圍得跟鐵桶似的,還遭了災,哪來的山匪還能蹲得住?”
牢頭心有餘悸地壓低了聲音:“我瞅了一眼,好像都是中箭死的,兇得嘞……我跟你們幾個說,往後也別成天在外頭瞎轉悠了,保不齊人家照你脖子也來那麼一下……”
幾人嘀嘀咕咕地走遠了。
汪承默默地將視線挪回到樂無涯身上來。
說起射箭,他倒是真認得一個精諳此道的“凶神”。
樂無涯把臉扭到一邊,懶洋洋地吹起了口哨。
汪承:“……”好了,案破了。
他把發燙的額頭貼在牆上,一面降溫,一面苦苦思索,如今之局,要如何破才是?
第294章 破局(一)
在汪承思索這個問題時,周文昌也身陷在同樣的重重心事中,難以自解。
自從昨夜有人越山奪路而逃,他的心就蒙上了一層陰翳。
在那個黑影身手矯健地往山下逃竄時,短短几瞬,周文昌便連續發出了幾條指令。
其一,他立即宣稱逃走的人是山匪,一為搪塞本縣及鄰縣不明就裡的救災官兵,二為追緝之舉正名。
其二,即派礦山官兵前去追剿,就地格殺。
這些官兵熟悉小連山所有礦工的面孔,能夠最大程度省卻搜尋辨認的時間。
其三,毫不放鬆對小連山的管控,收縮人手,扼守要道,成功把想要趁亂逃跑的礦工梁秀逼到絕路,墜崖而亡。
其四,沿著那人留下的腳印一路追索,追到小連山山南處,發現了一片色澤猶新的泥土,掘開一看,發現裡面並排躺著兩具屍首。
經核驗,這二人正是名單裡最後的兩名礦工,孫惠珍,和她的傻兒子小糰子。
至此,小連山所有礦工人屍相符,全員到位,無一生還。
看著那一字排開的停靈棚,周文昌心中並無半分愧怍。
——王大人贊過,說他辦事幹淨利索,乃是一流的幹臣、能臣。
他是天定九年的榜眼,辦事漂亮,本該是他的分內之事。
只是,小連山中所有的屍體盡在此地,那麼從山中出逃的人,又是誰?
這種不安影影綽綽,宛如暗鬼,時不時竄出來襲擾他的心神,攪得他煩惡難安。
而藉著晨光,看見那四具礦山官兵的屍身死不瞑目地倒在陰溝裡,那隻暗鬼便不再掩藏,徹底纏上了他,涼陰陰地騎在他的後背上,無形的利爪虛虛地掐住他的喉嚨,伴著他一路回到丹綏縣衙。
他想不通,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?
踏入縣衙前,他回過身來,沉聲問道:“文煥何在?”
貼身書吏深諳其意:“二爺沒動窩,一直盯著城裡的動靜呢。”
“嗯。”周文昌吩咐,“叫他來一趟。”
言罷,他踏入縣衙,頭也不抬地步過“存心天知”的匾額,正見縣丞簡和一臉急切地迎上前來。
早有腳力快的人將四名礦山官兵遇害的噩耗傳了回來。
簡縣丞跟在周文昌身後,辦了多年差事,這段時日被接連而來的驚雷活活炸成了沒主意的軟腳蝦,如今見主心骨歸來,鼻子都酸了:“太爺,您可回來啦!”
此時,四具屍身已經運往地窖暫存。
周文昌脫下髒兮兮的外袍,露出腋下磨出破洞、打著同色補丁的舊汗衫:“慌什麼?有事說事。”
簡和自知失態,忙擦了擦溼潤的眼角。
因著知道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,他加快了語速,回稟道:“託大人的福,城內秩序安然,物價平穩,尚無百姓染疫。”
“平糶的情況呢?”
“一應按大人的要求,常平倉放糧務必要按籍冊購買,每人最高限購兩鬥,定價是市價的八成,州里撥下的二百石糧已糶盡,百姓家有餘糧,都念您好呢。”
周文昌擺擺手。
他對這些瑣務都不感興趣。
這和他對著簿冊清點小連山礦工屍首的場景一樣,都是他應該做的,分內之事,辦得再漂亮,那也不是第一等要緊的事。
急急交代完這些,簡和略一停頓:“其餘皆是鬥毆訛詐的小案,不敢煩擾太爺。唯有一事,或與您現下所憂相關,不得不報。”
“說。”
簡和遂將仲飄萍控告阿順殺人之事一一道來。
周文昌聽到一半,面色便冷了下來。
蠢貨!
辦事不乾不淨,王八託生的蠢貨!
但他面上不露絲毫聲色,只平和問道:“阿順人在何處?可還安好?”
簡縣丞點頭:“受了傷,但性命無礙。一應人等皆拘於牢中,候您發落。”
周文昌十分希望他立地去世,或是因為天太熱傷口發炎死掉,但期望也只是期望,做不得真。
身後那無形陰鬼的利爪,在他脖子上緩緩遊移,撩得他喉頭髮緊。
周文昌強自捺住愈發翻騰的心緒:“傷他的是什麼人?”
簡縣丞娓娓道來:“乃是一名單身的行路客,南亭人氏,上京來人,孤身沿小連山官道行走,路上被林主簿徵去馬匹,和阿順一起運送礦工回縣診治。但不知途中發生了什麼,礦工身死,阿順重傷。他說阿順要殺他,被他察覺後,二人搏鬥起來,阿順戰他不過,反手掐死了那礦工。”
太知道阿順為何要殺礦工的周文昌冷冷道:“前言不搭後語!阿順與這姓仲的素昧平生,如何能到了不死不休、以命相搏的地步?只因為徵了他的馬?縱是沒有徵馬之事,這姓仲的到了小連山也走不通,還是要掉頭回丹綏另尋他路,怎會鬧到了要殺人的地步?”
這也正是簡縣丞百思不得其解之處:“許是天熱,火氣太大?”
周文昌從中精準地一一挑出問題來:“小連山救災事宜,一直是我在現場排程。前日,確實有一名名喚孫暉的礦工被挖出,尚存一息,我親命將他送回丹綏醫治。若這姓仲的所述屬實,他前日被徵了馬,半途與阿順鬥毆,最晚也該在昨日清晨前來衙門投案,如何拖了一天,晚上才來報案?”
“阿順軍中出身,年輕力壯,按此人說法,阿順是蓄意謀殺,尋常人怎能抵擋得住?又何以反被其所制?”
“況且,阿順殺他不成,轉頭去殺礦工作甚?此等行徑,情理可通?”
簡縣丞未曾深究案情,此刻聽大人聲聲發問,只剩下撓頭的份兒,以及對他的滔滔崇敬之情。
分析過後,周文昌下令:“先升堂。”
簡縣丞:“那四名官兵……”
周文昌已經等不及要見仲飄萍了:“一體推進。昨夜小連山左近確有形跡可疑之人活動,我已派人遍告周邊各縣,張貼海捕文書,兩不耽誤,我們先將手頭上的事情辦了再說。”
果斷下令後,周文昌再問:“此案的證人又是從哪裡來的?”
簡縣丞答:“與仲飄萍一樣,同是上京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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