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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垂下頭。
選得好啊。
他這幾個人,個個是能把人腳趾頭踢斷的鐵板。
唔,說起來,秦星鉞比起其他人,是鈍了些。
可他有自己兜底,萬事無憂。
……
周文昌忙著在丹綏縣衙提審仲飄萍之際,周文煥已帶人趕到小連山腳下,絲滑流暢地接過了周文昌的班,督令一干官兵們儘快清出道路。
天氣炎熱,挖出的礦工屍首被曝露在外面,氣味實在說不上美妙。
而在這樣死氣瀰漫的地方,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噤聲不言,只顧著低頭搬石、鏟泥、挖坑。
垮塌的半山之下,唯餘“鏗鏗”的金石碰撞聲,和暗鬼們切切察察的議論聲。
“你們都知不道?三坑的管頭兒沒了!”
“聽說咧,死得慘得很,叫山匪一箭穿了脖子!”
“這山匪從哪兒冒出來的?咱弟兄夥都快把小連山翻個底朝天了,這人難不成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?”
“哼,我瞅著那不是山匪,是礦工!”
“小連山上的礦工不都死絕咧?”
“不對不對,昨天我離得近,親眼瞅見的,那人從山上衝下來時,穿的就是礦工那身爛衣裳!”
“那倒奇咧,死人復活了?”
“說到這,太爺不是帶了幾個好弓手來了麼?怎個射人射不死?”
“倒是管頭兒他們被射死了……”
周文煥正坐在監工棚邊的馬紮上,打著小扇,好驅散這股揮之不去的屍腐氣味,見這群人不幹正事,聚首私語,他“啪”的一聲合攏摺扇,對身邊人使了個眼色。
他的親信心領神會,立時揚聲喝道:“那邊的,幹什麼呢!”
那幾人悚然回頭,目光裡齊齊帶著沒打掃乾淨的戒備、驚懼和不安。
見狀,周文煥眼睛一眯,直起腰來,定定地看向了他們,目光如錐。
這幫人慌忙低頭,發狠似的鏟砸石塊,金石撞擊聲陡然刺耳起來。
無聲的暗鬼,於這片廢墟之上悄然瘋長。
第296章 破局(三)
周文昌深知,多少人平素裡打狗罵雞,橫行霸道,做足了硬骨頭的模樣,一旦上了公堂,見了滿堂森然而立的水火棍,那副硬骨頭都連著膝蓋和嘴巴一併軟了。
然而,仲飄萍一開口,周文昌便發現,此人是個高手。
他並不巧言令色,也沒有口若懸河、滔滔不絕地為自己辯解脫罪,安守本分,問一答一。
“何方人士?”
“南亭人氏。”
“之前所從何業?”
“幫人跑腿、押船,傳信,做些雜活煳口。”
“來丹綏做什麼?”
“回太爺,幫人跑腿。”
“為何要殺我衙役從人?”
“草民不曾殺人,只是自衛,是衙役阿順突然暴起,執刀殺人,草民前來報案時,已將那把牛耳尖刀呈於堂前。”
周文昌舉起一把沾滿鮮血的刀:“可是這把?”
仲飄萍抬起眼睛。
那刀銀光森然,血汙縱橫,是用他衣服上撕下來的布包裹著的,和他交上去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卻未如常人一樣急急應下,只是恭謹道:“請太爺把刀拿近些,草民看不真切。”
周文昌眼皮一垂,叫師爺將刀遞給他看。
仲飄萍細細端詳一番後,原樣奉還:“大人,不是這把刀。”
師爺與周文昌合作無間,立時虎著臉喝道:“大膽!你難道要指摘我丹綏衙門調換物證不成!”
仲飄萍不疾不徐道:“草民並無此意,只說不是同一把刀而已。”
師爺收斂了兇相怒容,餘光瞥向堂上的周文昌,暗贊不已。
在師爺眼裡,太爺做局試探,還是頗有必要的。
若此人心中有鬼,急於攀咬,哪會細辨?
太爺當真英明!
周文昌心底卻無半分輕鬆。
他深知,尋常百姓上堂,十有八九都是戰戰兢兢的,唯恐觸怒官府,敢索要證物細看的,更是鳳毛麟角。
他方才虛晃一刀,正是要誘仲飄萍入彀。
只要他看形制大致相同,就草草應下,那他身上立時便添了解釋不清的汙點。
不過周文昌並不慌張:“你何以確定不是同一把?”
仲飄萍:“這刀是草民從阿順手中奪來的。彼時,他先欲殺我,我奪過刀來,先照他肩窩搠了一刀,本想制住了他,誰想他轉而去掐那倖存之人的脖子,情急之下,草民便持刀連刺他手腕,剁他指背,用力過勐,導致刃口崩缺一角。這把刀完好無損,故非原物。”
周文昌拿出了那把真正的兇器:“你的意思是,這把尖刀是阿順所有?”
“是。”
“他的刀,你倒使得順手?”
“回太爺,無所謂順不順手,情勢所迫而已。”
“本官翻檢了你的包裹行囊,你從上京至此,趕了這樣的長路,身上卻不帶任何武器防身?難道不怕盜賊山匪?”
仲飄萍溫和道:“天下承平,海內晏清,聖天子治下,九州祥和。草民身無長物,又慣於白日行路,哪裡又有那麼多的盜賊山匪了?況且,草民聽聞,周縣令治縣有方,百姓稱頌,草民私心想著,在您治下,自是不必攜兵刃在身的。”
周文昌:“……”
這話他著實沒法接。
難道要說皇上治下,匪徒遍地跑嗎?
還是要說自己徒有虛名?
“你倒是牙尖嘴利,慣會奉承的。”周文昌靜靜看著他,“……遇此變故,猶能條理分明,倒好像早早打好了腹稿似的。”
這便是從動機上誅他的心了。
仲飄萍毫不辯解:“回太爺,草民生性如此,遇事不慌。”
說出這話時,他自己先驚奇了一下。
他做了快二十年的軟腳蝦、沒腳蟹,跟著大人才幾年,居然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了。
周文昌的確又被他堵住了。
心性之事,無從證偽。
他只好便將問題延伸下去:“你既說你不慌,那不如說說看,你到底是如何傷了阿順的?細細道來,不許隱瞞。”
仲飄萍又將供狀上的內容重複一遍,並補充了細節:“草民刺他三刀,砍他指背五刀,因著用力過勐,還誤傷了旁人。大人明察,死者脖子上除了有與草民大小不同的手掌印,下巴上還有被刀刃刮破的痕跡,這些,太爺儘可驗看。”
見他應答如流,周文昌命人暫且將他押下,又提了紀準來。
紀準到底是長門衛出身,雖說在樂無涯跟前生嫩得不行,藉機打入他身邊的願望也跟著落了空,可他也不至於見了個七品官就怕得連話都不會說了。
更何況,他要是解釋不清楚,和仲飄萍一起折在了丹綏,那才是得不償失。
他說的皆是他親眼所見,自是與仲飄萍嚴絲合縫。
周文昌沉吟了半晌:“那為何不一早來投案,過了一日夜才來?”
“他把我綁起來了!”一想到這事兒,紀準就來氣,“他懷疑我出現在那裡,是要和那個衙役一起合謀害他!我和他掰扯很久,他才信我!”
紀準高高舉起自己的手腕,上面猶有被磨破的捆綁痕跡,委屈道:“看他給我綁的!”
周文昌不動聲色:“你們不是一起來的嗎?”
“誰和他是一起來的?”這個問題早被樂無涯在大草甸裡問過了,是而紀準不假思索道,“我自上京出發多時了!”
紀準並沒被怎麼刁難,就被帶了下去。
他心下暗忖,這周縣令忒也弱了。那份威壓,與姓聞人的相比,簡直判若雲泥嘛。
殊不知,周文昌已經看出來,此人待他的態度實在是驕慢,全無半分平民對官員的懼怕敬畏。
若非是蠢得掛相,那就是他的身份不同尋常,自有依仗傍身。
從他頗有條理的言談來看,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高。
既看透此節,周文昌自然以禮相待。
但對仲飄萍,他始終摸不清他的底。
在升堂前,他特地傳了林書吏來查問。
林書吏就是徵了仲飄萍馬匹的人。
一聽阿順殺了那個倖存礦工,林書吏大驚失色,抵死不信。
可在他眼裡,仲飄萍也不過是個過路的而已,模樣樸實怯懦,自己稍一強硬,他便乖乖交出馬匹,怎看也不似能悍然殺人的主兒。
而按照文煥所說,這人自始至終不曾隨那四個上京來客進入丹綏縣城,而是直奔小連山而去。
但這一干上京之人,就像是約好了似的,前後腳抵達丹綏,不由得叫人不懷疑。
待紀準被押下後,仲飄萍重新被帶上堂來。
不等他站穩腳跟,周文昌便重重拍下驚堂木,難得地聲色俱厲:“仲飄萍,跪下!”
仲飄萍一愣,順勢跪下。
這一跪,順從得毫無滯澀,與紀準那份隱約的底氣與傲骨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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