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422頁
周文昌冷聲喝問:“你可知為何要你跪下!?”
仲飄萍眼神微動。
周太爺前腳把自己押下去時還算和顏悅色,提審了紀準後便換了副面孔,但凡稍有頭腦,都該猜到必是紀準吐露了什麼不該說的關節。
周文昌步步緊迫:“你還不從實招來?!”
誰想,仲飄萍還是挺平靜:“不知太爺想要草民招些什麼?”
“我看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。”周文昌伸手按住了案上的刑籤,“若再不肯實言招供,休怪本官無情!”
聞言,剛才還和周文昌一唱一和地打配合的師爺,有些猶豫地遞了一個眼神上去:
太爺今日怎生如此反常?
就算是要詐他一詐,也不至於真動刑罰啊。
太爺素來以仁德著稱,從不傷化虐民,濫施刑罰,美譽遍傳鄰縣。
就算是太爺見衙役受傷、好容易從泥石流中保住的一條人命又無端枉死,心中煩惡,又何以要如此疾言厲色?
甚至……已有誘供之嫌了。
而周文昌實是無計可施了。
他先前積攢下的好名聲,此刻反倒成了他無窮的負累。
他也能看出,不管是聽審的簡縣丞,還是錄入案卷的師爺,投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異。
然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
實際上,待周文昌閱畢案卷,釐清前因後果,他才明白過來,阿順非但不蠢,反倒是個忠心耿耿的狠角色。
他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在路上把那活著的礦工滅口。
在被迫和仲飄萍同行後,他怕任務不能完成,便打算在路過大草甸時,把仲飄萍殺了,拋屍其中,回去再謊稱仲飄萍怕被官府抓壯丁服徭役,於是半路跑了。
神不知,鬼不覺。
可在行刺仲飄萍失手後,他硬是搶抓住了最後的機會,完成了滅口礦工的任務,甚至在攻守易勢後,不惜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野地,大喊大叫“殺人了”,以此激怒、挑釁仲飄萍。
若是仲飄萍一時熱血上頭,提刀把阿順宰了,那仲飄萍才是真的完蛋了。
和單人獨行的仲飄萍不同,阿順是衙門中人,又有運送倖存礦工的任務在身,一旦失蹤,衙門必然要派人追查。
而仲飄萍在被林書吏征馬時留下了姓名,臉也被人記住了。
只要查下去,不出三日,他的真容和名姓定會登上海捕文書,傳檄四方。
可仲飄萍,偏偏忍住了。
事已至此,周文昌不管仲飄萍是不是御史派出的探子,都只能把這口殺人的黑鍋儘可能往他身上推,詐他,誘他,只盼他能露出一絲破綻,一線馬腳。
哪怕有一絲一毫都好。
如此一來,他還能保住阿順一條性命。
否則,便只能推阿順出去頂罪了。
周文昌胸中萬千念頭沸騰喧囂,面上仍是完美演繹著憤怒的情緒,試圖逼迫仲飄萍口不擇言,招出些別的來。
仲飄萍呆望著他,心想,好弱。
不如大人漂亮,也不如大人嚇人。
阿順用自己的一條性命詐他,都沒詐到,更別說周文昌了。
想到樂無涯,仲飄萍忽然興之所至,想,若大人身處此境,會如何應對?
此念一生,他面上驟然湧起悲愴欲絕之色,嘶聲道:“大人!您若這般冤枉好人,屈打成招,叫草民如何活命啊!!!”
話音未落,他勐地一頭撞向了周文昌的案臺!
把腦袋撞了個淤青後,仲飄萍眼白一翻,軟軟癱倒在地,人事不省。
周文昌:“……”
外間本來聚著不少圍觀升堂的百姓,親眼目睹仲飄萍竟一頭撞暈在公堂之上,頓時有好事者大叫起來:“太爺審案子逼死人啦!”
周文昌緊握著籤筒,閉了閉眼。
……他盡力了。
阿順是真的保不住了。
第297章 破局(四)
誰也沒料到仲飄萍會來這麼一手。
公堂內一片死寂,堂外百姓的議論聲卻漸漸沸騰起來。
太爺是個好的,官聲向來不錯,可老百姓又不是瞎子,仲飄萍顯然不像是刁民,問一答一,老老實實,怎麼就鬧到要上大刑的地步了?
在百姓們已經開始議論“阿順是不是太爺相好,太爺給相好的出氣”時,師爺率先坐不住了。
他素來敬重周文昌,甚至比周文昌本人更愛重他的官譽。
眼見輿論情勢不妙,他忙壓低聲音,主動獻策:“太爺,這個……這人性子太過剛烈,可就這麼匆匆退堂,難免貽人口實,恐非良策。不如,咱們換個案子審?”
在他看來,昨天那個上門訛詐、結果被老闆娘砸了腦袋的傢伙就挺好。
從被抓到入獄,他始終萎靡不振,悶不吭聲,連一聲抗辯也無,想必是自知有罪。
況且,哪個做小本生意的沒遇到過幾個訛詐犯?
正好拿他出來,在百姓們跟前立立威也是好的。
周文昌打心底地不願明審此案。
汪承前往綢緞鋪打探遊二的情形,確實像御史所為。
此事最好是私下裡解決,才最為穩妥和體面。
可眼下,五個神秘的上京來客已經在他丹綏縣牢裡喜相逢了。
方才拎上堂的兩個,一個頗有底氣,另一個窮橫得要死,真敢把自己的腦袋往公案上撞。
剩下的三個,犯下的全是小罪。
倘使他們真是幾個倒黴的過路客還自罷了,若真是御史,繼續羈押不審,是他這個做縣令的辦事拖延;真提出來審,萬一他們當堂亮明身份,那周文昌便要直面“為何朝廷御史一進丹綏便花樣入獄”的問題了。
……橫豎要糟,不過早晚罷了。
眾目睽睽之下,周文昌已無暇細思。
他凝眉片刻,冷聲道:“傳。”
拖延的意義已經不大。
小連山礦工已盡數殞命,牛三奇的屍身也被拉了回來,暫存冰室。
與其他礦工一樣,他滿身泥汙,腦袋同樣是被鈍物擊打過,頭破血流,顱骨凹陷,和其他被飛石所傷的礦工相比,看不出半分割槽別。
與其把這幫可疑的燙手山芋關在牢裡,不如速戰速決的好。
就算他們真是御史,且當堂亮出身份,他也不過是折幾分顏面罷了。
畢竟事發時,他正在小連山下主持救災,人非他親手所抓,屆時只稱巧合、恭謹賠禮便是。
思及此,周文昌心緒稍定。
他翻閱著遊二媳婦遞來的狀紙時,衙役已將汪承帶至堂前。
看樣子,汪承的確是虛弱萬分,跪倒在地,顫顫地行了個禮,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了。
照他這個精神狀態,怕是直接認罪也不稀奇。
周文昌將他罪狀簡單道來,旋即問道:“汪承,你有何話講?”
汪承伏地一禮,道:“回大人,草民確有話講。”
言罷,他勉力抬起了頭,弱聲弱氣道:“大人,遊記綢緞鋪的人不曾到堂嗎?他們若不到堂,於流程不符,草民不敢畫押。”
周文昌早差人去綢緞鋪提了人證來。
遊二媳婦誣陷了旁人,正是心虛氣短的時候,自是不願上堂對質,便推說身子不爽,只打發了兩個得力夥計前來。
那兩人不明就裡,自上堂去,一個年輕些的還裝作義憤填膺的樣子,一見汪承,便衝他啐了一口。
汪承扭過頭去,靜靜看了他一眼。
周文昌厲聲喝道:“大膽!公堂之上,豈容你如此放肆?”
在那年輕夥計跪下認錯前,汪承垂首道:“大人,可以先請此人下去嗎?我不敢和此人對質。”
說罷,他指了指那個啐他的人。
周文昌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隱隱發現,汪承似乎不那麼好對付。
而且,他說話時的咬字不再似剛上堂一般孱弱,竟是恢復了三分元氣。
他有心否決:“有話直說便是,本官自會秉公而斷。”
汪承眨一眨眼睛,本想著繼續曉之以理。
話到嘴邊,他突然想起了聞人大人。
福至心靈間,他無比自然地學起了樂無涯的語氣:“草民素聞大人有‘周青天’之名,自是萬分信賴大人明斷,只求大人明察秋毫,還小人一個清白……只是……只是小人自幼膽小,方才被這位壯士當堂唾面,實是五內俱焚,驚懼不已……”
他說了這一大篇話,便虛弱地抬手扶住受傷的額頭,聲音愈發羸弱可憐:
“若此時與他當堂對質,他言語激烈,小人驚懼之下,只怕思緒混亂、言語顛倒,反倒耽誤了大人審案……草民斗膽,懇請大人垂憐。可否……可否請大人恩准,將此人先帶下去,分開問話?一則免得小人驚懼失態,有辱觀瞻;二則,小人聽聞‘兼聽則明’,分開細問,或可更助大人辨明是非……小人絕無他意,只為大人能順利斷案……”
師爺在旁聽得目瞪口呆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