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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環顧四周,用玩笑的語氣道:“我自打入了丹綏,心裡就怕得很,直到被關進牢房,這才安心了呢。”
周文昌沉聲道:“聞人大人,您如此說,叫下官如何自處呢?”
樂無涯:“那就看周縣令要怎麼處置此事了。”
樂無涯的頸上有一道異常鮮明的擦傷,的確是銳器所傷,傷口還新鮮。
周文昌淺淺唿出一口氣,問:“林師爺,供狀寫好了嗎?”
林師爺聽到個開頭就停了筆,不敢再往下記了,聽周文昌如此說來,與他對視一眼,頓時明白過來,忙奮筆疾書一番後,將新鮮出爐的供狀遞了過去。
狀子上只記載了前因,樂無涯意外被劃傷了脖子,導致兩下里口角起來,各有推搡,不過是小事一樁。
沒提盯梢,也沒提鬥毆致傷。
樂無涯閱罷,問道:“如此可行嗎?”
周文昌早就不是那個得罪上峰卻不自知的愣頭青了:“大人,事情只會是這樣。牛記旅館那邊受傷的夥計,衙門會盡力撫卹;您脖子上的傷口乃是意外所致,我們會盡力醫治;您手下的仲飄萍、汪承、紀準無罪釋放。前塵盡消,只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,大人意下如何?”
樂無涯不說好,也不說不好。
他將狀子從頭至尾看了一遍,最終,餘光若有若無地停留在“宿於房中兩日,不曾少離”、“系簾鉤所傷”兩句上。
他把自己送進監獄來,所求便是這兩句話。
周文昌頂著風險,連審兩案,難保不是盼著仲飄萍和汪承自證失敗,陷入殺人和敲詐的罪名之中,連帶著自己這個御史也不清白起來,好讓他自覺沒臉地滾回上京去,為著約束手下不嚴而受罰。
未料,這二人都非是等閒之輩,接連翻盤,一個也沒有落入陷阱之中。
於是,周文昌勢頭一轉,打算息事寧人了。
息事寧人好啊。
如此一來,丹綏縣衙便替自己背了書,說他兩日皆在牛記旅館,傷口也非是箭傷。
那昨天去礦山私訪的、殺死四個礦山官兵的,又怎麼會是他呢?
他在旅館裡閉門不出,忙著害怕呢。
第301章 破局(八)
在場眾人皆不知樂無涯的九曲迴腸,只盼著他速速畫押,了結這樁鬧劇。
周文昌本意只想借遊二為餌、汪承為引,把樂無涯的身份從暗牌儘快掀作明牌,斷沒想到,陰差陽錯之下,上京派來的賑災御史連隨從一共五人,正事還沒辦上一件,就一個不落全下了丹綏大獄。
就算樂無涯親口說不想鬧大,這樣的連環烏龍案一旦傳出去,也絕不是什麼體面事。
往小了說,是他周文昌十年縣令,治家不嚴,只顧前方救災,後院失火猶不自知。
往大了說,誰曉得他是不是存心為之?
御史代天巡狩,等同御駕親臨;把皇上關進牢裡,不是等同於把皇上的面子當鞋墊子麼?
周文昌是吃過拂逆聖心的虧的,自是盼著樂無涯這個燙手山芋趕緊拖家帶口地從他的大牢裡滾出去。
樂無涯細細審閱著這份供狀,指尖蘸了殷紅印泥,剛要按上,便又收回手來:“我的案子如此就算了事了。可我家小仲、小紀、汪承呢?”
聽到“小仲”二字,周文昌眉心微微一跳:“憲臺且放寬心,幾位都已安置在衙中後堂,延請了大夫悉心照看。”
樂無涯極其敏銳:“請的什麼大夫?”
無法,周文昌還是將仲飄萍在公堂上悲憤尋死之事簡單道來,末了急急剖白:“大人放心,他絕無性命之虞!”
樂無涯:“……”好傢伙。
小仲自從遭逢家變,就隨時瀰漫著一股“生亦何歡”的淡淡死感。
讓他尋尋死也好。
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,只要沒死透,權當是活動筋骨、醒神醒腦了。
總比真活成一株無情草木要好。
但樂無涯最擅應用變勢。
但凡事情發生,無論好壞吉凶,都要於他有利便是了。
樂無涯怔愣片刻,冷笑一聲:“小仲素來是個穩得住的,不知是誰給了他這樣大的委屈受呢?”
周文昌眼觀鼻、鼻觀心,躬身道:“回憲臺,此案事涉本衙衙役阿順。卑職揣度,或是此獠見財起意,意欲殺人劫財,事敗後便行此栽贓構陷之舉。懇請憲臺安心處置賑災要務,此等微末小案,卑職定當詳查,必給憲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。”
言下之意是這事和你沒關係,這小案我去查,你趕快去辦賑災大事吧。
樂無涯彷彿沒聽到周文昌直接給阿順定了個罪,微微笑道:“無妨。自從我入了丹綏縣,耳中所聞皆是黎庶讚頌之聲,眼中所見亦是井井有條。足見周縣令治政有方,深孚民望。此番救災重任,託付於明府,必能萬無一失。”
周文昌將姿態擺得極低,慢條斯理地同他打起了太極:“僉憲如此信重,卑職愧不敢當。然則……若卑職當真德行深厚,行事無差,上蒼何以降此災殃,禍及卑職治下子民?此皆卑職之過!”
他說到這裡,目露沉痛之色,聲音微哽。
身後,簡縣丞、林師爺亦紛紛面露戚容,若非欽差在前,幾乎便要出言寬慰他了。
但樂無涯不解風情,直言道:“周縣令妄自菲薄了,以後還是少說這樣的話為好。若是天災皆因官員失德,你這德可缺大發了。”
眼見周文昌神色僵硬,樂無涯甜甜一笑:“再說了,皇上統領九州,是天下之主,周縣令此言,豈不是在說皇上無德?”
樂無涯穩準狠的踩中了周文昌心中最忌諱的地方。
他失聲道:“下官斷無此意!”
“周縣令稍安勿躁。”樂無涯道,“以後這等誅心之言,不說、少說,不就成了?”
在唬得周文昌面色煞白之餘,他輕快地在狀紙上按下指印,證明了自己兩天來都不曾離開牛記旅館後,邁步向牢外走去。
“有件事情,好叫憲臺知曉。”周文昌尾隨其後,回稟道,“小連山中,所有礦工屍身,均已發掘清理完畢……”
他面露悽色:“……人冊對照,無一倖存。”
饒是早有準備,聽到這個訊息,樂無涯的眼中還是閃過了一點冷光。
待他迴轉身時,面上已是一片平靜:“無一倖存?”
“是。”周文昌恭敬道,“憲臺可親往勘驗。”
“出事那日,無人在山上值守嗎?”
周文昌神色沉痛地顛倒黑白:“憲臺容稟。事發前夕,小連山突發地動,卑職為保周全,已命所有礦工撤下山來,於村中暫憩,以防餘震。豈料……”
相對於周文昌的悲愴,樂無涯靜默片刻,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:“……哦。”
聽他這副口吻,林師爺、簡縣丞面上不敢稍有異色,心中卻腹誹不已:
幾百條人命,他怎的淡漠如斯?
沒想到樂無涯還有更淡漠的問題:“把守礦山的官兵呢,死了幾個?”
周文昌頓了頓:“三個。”
牛三奇意外橫死後,守山官兵們個個心慌不已。
周文昌第一時間趕到現場,安撫人心、封山鎖信、關押礦工、清點炸·藥庫存,一個個命令連珠炮似的發下去,這些官兵又不是沒長腦子,都隱隱約約都猜到要發生什麼了。
然而,抱著“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”、“法不責眾”的心思,大多數人都裝聾作啞,上頭怎麼吩咐,他們怎麼辦事。
但這三人,就屬於“少數”的那一撥,辦事拖拖拉拉不說,還約定了要一起跑路,結果被同組官兵告發,三人都被捉了回來。
他們被五花大綁,放到炸·藥的起爆點附近的一處窩棚裡。
小連山第一次起爆,炸死的便是這三人。
現今,他們的殘骸大概已經順泥沙而下,不可尋得了吧。
樂無涯問:“可有名冊?”
周文昌將早就準備好的礦工底冊和守山官兵名冊遞去。
死去的人,姓名都被鮮紅的硃筆框了起來。
樂無涯翻閱一番:“這三人的屍身可曾尋獲?”
周文昌實話實說:“還不曾尋到。”
樂無涯:“泥石流發得這般急,礦工無一能夠逃生,官兵倒是僥倖,大半脫險了?”
周文昌解釋道:“官兵畢竟訓練有素,夜半聞得水聲隆隆,便起身鳴哨示警。眾人因此驚醒,才得以逃生。”
樂無涯:“礦工是死豬嗎,沒一個逃生,只知死睡?”
“大人或不知礦上情形。”周文昌道,“礦工們素來是畏懼官兵的,如避貓之鼠,就算聽到鳴哨,也不敢擅動,怕四處亂跑,要吃鞭子。官兵們一出門便見山有異動,來不及組織逃生,便自行奔去,才……”
說到此處,他搖頭閉口不語,悲慟難抑。
見他這樣,若樂無涯接著問“那官兵怎麼才死了三個”這樣的問題,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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