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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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順理成章。
樂無涯執起了阿順的手。
他的手背傷得尤其嚴重。被包紮得像個厚粽子,雞爪子似的蜷曲著。
有大片大片的血跡從裡面滲透出來。
樂無涯揭開紗布,發現他似乎是劇烈抓撓過什麼東西,所有的創口都皮破流血,右手的指甲蓋都被掀起來了兩個。
樂無涯掀開蓋在他身上的薄被,裡裡外外地搜了一圈,不知道在搜尋什麼。
仲飄萍隱隱覺得不大對勁,
他才進門不久,身上便出了一層薄汗,漬得傷口疼痛,唿吸也有些不暢。
他注意到,這是間西曬的房屋,又只有一扇小窗,通風不暢,盛夏時節的確格外炎熱。
在仲飄萍心中漸漸生疑時,樂無涯頭也不回道:“阿順是昨夜回到丹綏的?”
“回憲臺,正是。”簡縣丞答。
“誰把他安排到這間屋裡來的?”
“是二……”簡縣丞頓了頓,又偷眼看了一下週文昌,修改了措辭,“是幕賓周文煥。”
周文昌溫聲解釋:“正是舍弟。他跟在我身邊讀書,備考會試,偶爾衙裡事忙,他會來搭把手。”
樂無涯立起身來,在房中轉了幾轉,開啟了一處櫥櫃。
裡面摞放著不少床上用品,僅厚重的被子就足有七八條。
樂無涯一件件撫摸過去:“舉人老爺想必不會親自照料傷患吧?誰在照顧阿順?”
簡縣丞經辦此事,還是知道一些細節的:“是衙中的雜役青雲。”
“帶來。”
樂無涯下令過後,似乎是在某床被褥中摸到了什麼,抽回手來,漫不經心地搓捻了兩下指尖,同樣修改了措辭:
“說錯了,我重說。”
“把他給我捆過來。”
第303章 作倀(二)
被一路綁來的,不像是個人,倒像是一捆賣相不好的蘆柴棒。
那是個身量不過十一二歲的瘦孩子,前胸後背似乎全靠薄薄的一片骨頭撐著,頭埋得很低,恨不能折到胸腔裡去。
若是楊徵在此,怕是和此人一打照面,就要生出無窮的憐愛之心了。
原因無他。
這孩子和當年剛入府的華容差不多的年紀,一樣瘦得像是被命運的磨盤兜頭碾過。
樂無涯默然地俯視他一陣,問:“是你在照料阿順?”
蘆柴棒仰起頭來,聲音也像是被擠壓過似的,尖細乾澀,還沒變過聲:“是。”
“叫青雲?”
“是,原先沒名,太爺給起的。”
好名字,好志向。
給他起名字的人,大抵是想青雲直上想得魔怔了。
“多大年紀?”
“十四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快十四了。怎麼也長不高。”
“家是哪裡的?”
“榆陽的。
“距丹綏小一百里,怎麼跑來的?”
“家裡挖礦,洞子塌了,大和媽都死了,我老病,他們不愛要我,把我轟出來了,太爺撿我回來,給我飯吃,我來衙裡幫工。”
無論是滅頂的災厄,還是救命的大恩,由青雲嘴裡說出,統一都帶著麻木不仁的味道。
一旁的仲飄萍微微蹙眉。
他沒見過小乞丐時期的華容,但卻是聽過他的過往經歷的。
冥冥中似有註定。
眼前的小孩子,宛如是華容的倒影,只不過上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歧路。
“可知為何綁你來?”
青雲木然地搖了兩下頭,復又垂首。
樂無涯抓住他被麻繩縛在身前的雙手,輕輕一拽。
樹枝子似的手骨,粗點的麻繩都捆不牢,略微掙一掙就能脫出。
樂無涯問他:“你什麼都不知道,我綁你來,你不慌?不氣?”
青雲答得理所當然:“小的命賤。”
面對這麼一個小小年紀就心如藁木的孩子,樂無涯也不與他繞圈子了:“好,我問你,你既負責照顧阿順,有幾個人一起?”
“只小的一個。”
“你是如何照顧他的?”
青雲:“喂水、熬藥、端藥……”
“別的呢?”
“他發熱,吃不進東西,我喂他粥,他不吃。”
樂無涯問一句,青雲答一句,旁的絕不多說。
“沒有別的了?”
青雲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睛,木愣愣地看著樂無涯:“忘了。”
饒是仲飄萍這般養氣功夫深厚之人,聽了這段油鹽不進的答話,一股無名火也直奔天靈蓋而去。
樂無涯神色卻一如往常,從櫥櫃中拽出一床被子。
那被子原被四五層被褥壓在底部,這一拽,上層的被褥頓時七零八落,翻滾在地。
樂無涯將那條厚實的被子拖到青雲面前。
樂無涯問:“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”
青雲:“被子。”
“用來幹什麼的?”
“用來蓋的。”
“大夏天的,蓋棉被?”
“沒蓋。這是去年冬天收起來的,下人備用的被子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地上散亂的被褥,“都放在這裡了。”
樂無涯手腕一翻,將被子勐地掀過面來。
簡縣丞一眼望去,登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被子的正面看起來沒什麼問題,可一翻過來,內襯上竟滿是指甲抓撓的痕跡!
薄薄的、泛黃的棉絮從裡頭翻卷出來,道道破口滲著斑駁的、暗紅與鮮紅交疊的血跡。
血痕還是新鮮的,似有餘溫未散。
樂無涯問他:“這是去年冬天抓的嗎?”
青雲茫然地張著嘴巴,想了想,又將腦袋低下去裝死。
簡縣丞心驚肉跳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周文昌。
周文昌也是眉頭緊鎖:“青雲,回話!”
青雲還挺聽話,讓他說話就說話:“應該不是吧。”
在大人身邊浸淫日久,耳濡目染下,仲飄萍早非昔日吳下阿蒙。
大人開了個頭,他腦中已勾勒出了全案的脈絡。
他的視線飄向了橫屍床上的阿順。
那隻試圖持刀刺殺他、又被他親手砍得傷痕累累的手,此刻無力地順著床沿耷拉下來,血漬斑駁,觸目驚心。
按理說,哪怕阿順真的是因傷勢沉重、驚厥抽搐而死,頂多是身子角張、手腳蜷曲、皮破出血,但傷口絕不會迸裂流血到如此地步,指甲更不會外翻至此。
大人怕是剛一看到他的手,便起了疑心。
這西曬的小屋僅一扇小窗,通風極差。才進來片刻,仲飄萍已感到背嵴熱汗涔涔。
而因中暑身亡的屍體,與重傷後傷口膿化、驚厥暴斃的表徵相差無幾,極易混淆。
仲飄萍尚記得,他們入內時,門是開著的。
可一股積蓄已久的、混合著膿血腥臭的灼熱濁浪卻撲面而來。
一間供傷患休養的小屋,本該時時通風換氣,以防病人汗溼捂出痱瘡,徒增痛苦。
然而,就在這麼一間蒸籠一樣的斗室裡,阿順身下卻沒有半絲汗水,竹絲涼墊摸上去幹爽異常,他身上的衣裳也潔淨無味。
衣物尚可藉口換洗,抱出去處理掉。
可要是大夏天的抱著床棉被出去招搖過市,那就委實太惹眼了。
所以,這些無法原地銷燬的證據,是註定離不開這座小屋的。
果然,在找出那條佈滿抓痕的被子後,樂無涯在散落一地的被褥中,又精準的扯出了一條。
——一個完整的人形汗漬,異常鮮明地烙在了被子中央。
那汙漬潮漉漉的,其輪廓尺寸,與阿順的身量一模一樣。
這人形是扭曲著的,無聲訴說著極致的痛苦。
目睹此景,在場眾人只覺一股寒氣自尾椎竄上,後頸一陣陣地發緊發麻。
凡中暑之人,初時大汗淋漓,隨著溫度升高,身上毛孔閉鎖,漸漸流不出汗來,五臟六腑則在火沸似的煎熬中,慢慢走向衰竭。
這條被子,想必就是墊在阿順身下吸汗用的。
等阿順再也流不出汗來,就和原先裹在他身上的那條帶血的棉被一樣,摺好了收進櫃子裡便是。
而樂無涯要是當真被這一招騙了過去,以為阿順是傷重而亡,不加細查、離開屋子,幕後主使便可有充足的時間銷燬證據了。
這般的死法,端的是駭人聽聞,陰毒至極!
一旦揪出這兩床被子,此案首尾便不難判斷了。
真正難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眼見證據確鑿,無從抵賴,青雲一改方才的木訥沉悶,異常痛快地承認了:“我們老家那邊,人要發燒,裹上被子捂一身大汗,病就好了。”
這話一出,三伏天的暑意頓時化作凜冽寒風,颳得人心生冷。
樂無涯鬆開了手,將那沾滿汗水的被子扔到他面前:“哦?這是你的主意?”
“是小的。”面對著死掉的阿順和這塊泛黃的、猙獰的人形汗漬,青雲並無懼色,“小的自小多病,發了熱,總是這麼捂一捂,病就好了。……誰知道他沒好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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