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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:“屍體是誰發現的?”

青雲:“是小的。我來送藥的時候,發現他已經硬了。”

“你見阿順死了,還有心情把被子都疊好藏起來?”

“小的怕挨罰。再說,誰曉得會這樣呢?他要是熱得受不住,自己不該把被子扯開麼?我看他不扯,便以為他不熱呢。”

對於這樣冷血至極的詭辯,周文昌斥了一句:“荒唐!他重傷在身,如何掙扎?!混帳東西!”

青雲利索地往下一跪:“大人,小的辦事不力,您罰我吧。”

他姿態是恭順的,言語間卻殊無悔意。

見此情景,樂無涯噗嗤一聲樂了出來。

見周文昌和青雲皆愕然望來,樂無涯隨意地擺了擺手,在阿順的床頭邊坐下,好整以暇地望著這主僕二人:“不好意思,你們繼續。”

這才是一出好戲呢。

周文昌面上露出真切的氣憤和無奈之色:“憲臺,勞您審案,此事已明,還請您明斷。”

……明斷?

樂無涯揶揄道:“周縣令,令弟選這麼個小傢伙來照顧人,眼光可真是不俗啊。”

選得真好。

這麼一捆蘆柴棒,用不著動什麼大刑,几杖下去就被打碎了,死了都沒人心疼。

況且,他又不是故意的,不過是好心辦了壞事罷了。

誰想到一個大活人竟能被活活捂死呢?

在尚不知道一條人命代表著什麼的年紀,他便做了別人手中染血的刀槍。

周文昌面上適時地浮現了羞愧之色:“大人息怒,下官即刻傳喚文煥前來對質!”

出乎他意料的是,樂無涯反問道:“不是說意外麼?傳他作甚?”

傳那周文煥過來,再叫他來表演一番震驚惱怒不成?

戲看一場就夠了,再多看,樂無涯怕看吐了。

周文昌試探地:“那憲臺之意?……”

“先把他關起來吧,就我住過的那間。”樂無涯從懷裡摸出小扇,“這裡的死人看膩了,去瞧瞧礦山的。”

“下官陪您同往。”

樂無涯一點頭:“好哇。吃頓飯再去吧。我今早忙到現在,還沒吃飯呢。等天稍涼快些,我們再去不遲。”

周文昌:“……?”

他還以為樂無涯要馬不停蹄,直奔礦山呢。

不過沒關係。

多拖一刻,便多一分勝算。

時間是站在他這邊的。

此刻,礦工名冊當已與屍身一一對應,經僉憲大人過目後,屍身依律應當就地掩埋。

從頭到尾,流程合規。

就算聞人僉憲擅長驗屍,那又如何呢?

就像中暑而死的人,死狀與重傷感染而死的人幾乎一樣,因山崩而死的礦工們,死狀和因鈍器擊打而死的牛三奇,也是別無二致。

此番青雲暴·露,是聞人僉憲來得急,才來不及銷燬證據。

可牛三奇的屍體都軟了、爛了,雖說和其他礦工的死差著幾日,可週文昌早把他的屍體放在冰冷的山泉水裡湃著,大大減緩了他屍身腐壞的速度。

查吧。

慢慢查便是。

就算查出什麼來,也如阿順之死一樣,也是一樁牽扯不清的無頭公案罷了。

樂無涯懶得去揣度周文昌在想些什麼。

負手出門前,樂無涯的目光在青雲身上多停留了幾瞬。

這孩子的際遇,確與華容有幾分相似。

這麼一個流落在外的孤兒,只要有人肯收留他,給他飯吃,教養他幾天,他就能夠死心塌地地給人賣命。

可就算是樂無涯這般的奸人,也是在教華容讀書明理後,讓他有了自己的判斷,才帶他一起幹壞事的。

一馬當先地出了門去,樂無涯見仲飄萍神色怔忡,拿小扇一點他胸口:“嚇著了?”

仲飄萍滿心沉重,對樂無涯的輕鬆頗有些理解無能。

樂無涯寬慰道:“阿順之死與你無干。他要殺你,你要自衛,能留他一條性命回衙,已經是仁至義盡”

仲飄萍搖了搖頭:“大人,我不是在乎這個。只是不曾料到,他們會推出一個孩子頂罪。”

樂無涯用扇子輕輕敲打著手心:“倀鬼死在倀鬼手裡,得償所願。”

仲飄萍壓低聲音,道出心頭所疑:“大人,丹綏的水太深,咱們不該向天搶時,趕快前往礦山,以防生變嗎?”

“笨。人家張開口袋迎候咱們多時了,要不是被咱們兵分幾路給晃得花了眼,也不至於露了破綻。”

他攬住了仲飄萍的肩膀,笑吟吟道:“再說了,等著生變的,誰說一定是他們呢?”

第304章 作倀(三)

樂無涯提議晚些出發,正合周文昌心意。

他的確是累到極致了。

昨夜小連山來了不速之客,他組織人手緊鑼密鼓地搜捕了半夜,終於成功逼死了最後一個活著的礦工。

他強撐精神,將屍首重新核驗造冊,回縣衙的路上,卻又撞見一隊守礦官兵離奇斃命,心事重重地回衙後,先連審兩案,未及喘息,又得隨著樂無涯去查驗阿順之死。

精神緊繃至此,待周文昌回房更衣時,竟是倚在圈椅便沉沉睡去了。

周文煥風風火火闖入時,周文昌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,看清來者是誰後,又倦怠地合上了。

“還睡?”周文煥把他搖醒,“火燒眉毛了!”

周文昌好脾氣地半睜開眼:“我困,我累。”

周文昌當年高中榜眼,即便被歲月磨洗得粗糙了些,底子也能稱得上一句丰神俊朗。

而周文煥比周文昌年輕五歲,又沒有經過大起大落的磋磨,五官雖與他彷彿,身上鋒芒卻甚利:“你還有空喊累!”

“三百條人命壓在肩上,安能不累?”

聽他如是說,周文煥微微心軟。

但他並沒有退縮,回身把門關嚴後,又逼至周文昌身前。

兄弟二人,一坐一立。

周文煥身形高過兄長一頭,這般俯視,威壓更甚。

周文煥開口就是發難:“哥,你把那聞人約從牢裡迎出來了?”

周文昌:“不然呢?”

“你煳塗啊!”周文煥急得團團轉,“天大的好機會,就這樣被你放過去了!?若非我得替你盯著礦山,若是我知他入獄,我絕不會讓他活著踏出牢門半步!”

“你有什麼好打算?說來我聽。”

周文煥目露陰色:“大災之後必有大疫。這疫,為何不能從縣牢先起?”

周文昌閉目養神,反問道:“你想下毒?”

“不然呢?大好良機,大哥你竟然……”

周文昌嗤笑一聲:“動輒喊打喊殺,你這戾氣是愈發重了。”

“是大哥的心氣兒被磨沒了!”周文煥恨聲道,“你在這窮山惡水困了這些年,真甘心爛在此處?!”

周文昌平心靜氣地問他:“我殺了朝廷派來的欽差,就能離開丹綏了?御史一行在我地界染疫身亡,那是打朝廷的臉面!你當朝廷是傻子麼?”

周文煥語塞,不再頂嘴,攥緊了手掌。

周文昌揉著額角,語氣如涓流般溫和:“你要殺他,在他身份未明時,在牛記旅店中,都可以。可他一旦他入了縣牢,生死便與我脫不了干係,是萬萬不能死的。”

聽到這裡,周文煥也是頭痛不已,在周文昌身邊坐下,話語中帶了三分氣餒:“都怪底下的人眼瞎!我本是親眼見到他們三個分開的,可盯梢的硬說他們看見汪承被抓也沒什麼反應,或許只是泛泛之交,我叫他們時刻盯著,誰想一個錯眼,就——”

周文煥,也是效忠於王肅的長門衛之一。

與周文昌相比,他更年輕,也更激進。

周文昌緩緩睜開眼,眼中血絲遍佈,俱是疲憊:“阿煥,你覺不覺得,此事有蹊蹺?……王大人素來謹慎,從不寄信,只遣心腹口傳。此番卻冒險用鴿子回了信,還特意點明瞭聞人約此人頗擅刑獄,若想事情不洩,千難萬難……”

“這有什麼?”周文煥託著腦袋,煩躁道,“事急從權嘛!要是還派人馬來傳信,黃花菜都涼了!再說,先前咱們都討論過了,說破大天去,不過就是上京那些官兒在鬥法嘛!王大人特地將把柄送到咱們手裡,只要替大人把這件事辦好,既能把牛三奇這件破事兒平了,他也能少個敵人,再順手能把你從這泥潭裡拉拔出來,豈不是兩全其美?!”

要不是王肅寫了信來,他們還真不敢幹這事兒。

周文煥問:“哥,你怎麼又開始琢磨這個了?”

周文昌想起樂無涯那雙精怪似的紫色眼睛,低聲道:“我總覺得……這人不簡單。”

周文煥還沒跟樂無涯打過交道,聞言又是一股無名火升騰上來:“大哥,要是你真覺得不簡單,我把他弄死就是了!”

“要我說,都這麼多年了,該交的投名狀都交了,只差一哆嗦了,你一味瞻前顧後,便要處處掣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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