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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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他呆在原地、痴痴望著自己,樂無涯起身,走出了臥房。
冬日的陽光薄薄灑在身上,殊無暖意。
樂無涯淺淺吐出一口氣,剛要向前走去,身後便傳來了匆促的腳步聲。
“沒過去!”
裴鳴岐直追了出去,一掃風發意氣,滿眼都是洶湧的悲哀與痛楚:“我過不去!死也過不去!”
樂無涯收起了面上淡淡的悲哀之色,扭過頭去,作好奇狀:“他對你做了什麼,裴將軍這麼不肯放過他?”
裴鳴岐直直望著他:“他對我……好。”
“可我待他不好。我以為他所作所為,皆為他本心。直到他死,我才知道他過得一點都不好。”
樂無涯眼底微微一酸,扭過臉去。
小鳳凰啊,小鳳凰。
在樂無涯背對著他的時候,裴鳴岐手微微顫抖著壓上了刀柄。
他不肯嫁他,徐徐圖之這條路,已是行不通了。
那殺了他,是不是也能把小烏鴉弄出來?
副將聽了手下兵士的通傳,聽聞裴鳴岐居然又跑去把縣令大人當眾扛走了,頓感頭痛,一路小跑著來尋他們。
可恨陳家府邸太大,他繞了許久,跑了許多冤枉路,直到聽到裴少將軍的叫聲,才摸著正確的方向。
他跑過去,正巧看到聞人縣令站在院內,看上去全須全尾,沒被禍害。
他剛鬆了一口氣,便見他家少將軍握住了佩劍劍柄,神情一片冰冷。
乖乖!
他前兩天不過隨口一句,少將軍居然真的要砍縣令大人!
副將不及多想,直撲上去,一把抓住了樂無涯的手:“聞人縣令,您在這兒啊,叫我好找!”
樂無涯知道他八成是聽到了什麼,不過自己沒必要去戳穿:“怎麼?”
“前院差不多抄出個眉目來了,待會兒就輪到後院,太爺去不去前頭瞧瞧?”
樂無涯:“去。”
他走了,裴鳴岐還直望著他的背影出神。
直到副將鬼附身了似的衝過來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,裴鳴岐才發現自己仍握著劍柄,因為過度用力,手臂痠痛得厲害。
裴鳴岐瞪副將:“你幹什麼?”
“您問我?您要幹什麼啊!”副將是天生的大嗓門,要他壓著聲音說話實是難為他了,活像是嗓子像被人掐著似的,“他官職再小,也是朝廷任命,您真要動劍殺死朝廷命官,九族不要了啊!”
“我沒要殺他。”
副將:……您少騙我!
“是想過。”裴鳴岐見他眼神,撇開視線,將攥得痠痛的手垂在身側,“他在他身體裡。若是他受傷,他也會疼的。”
……
陳府確是家大業大,三十個軍漢足足花費了十個時辰,才將金銀細軟全部抄檢完畢。
副將跟樂無涯見過禮後,令軍漢們將最後一車寶貝抬上車去,封存入庫。
樂無涯遞了一個小小荷包過去:“安副將,勞動兄弟們了。”
副將本想推辭,但上手一捏荷包,難免訝然。
他給的錢數十分恰當,不多不少,就是三十一人的一頓酒肉錢,夠他們舉案大嚼一通的。
其中都是碎銀,明顯是縣令大人自己的心意,而非公中所出。
這點錢,他們收下絕無負擔;若是推拒,反倒顯得扭捏作態。
送禮送得熨帖到位,一絲不差,確是好本事。
副將堆出笑容來:“那成。謝聞人縣令美意了。”
樂無涯:“封條留下罷。這車東西煩您監督押運,善後的事情,交給衙役去做便是。”
南亭衙役們眼見一車又一車的寶貝被運走,他們插不進手去,只能在外圍守戍。
白白站了這麼久,撈不到半絲兒油水,他們也只能望洋興嘆。
眼看軍漢們離開,捧著個手爐的樂無涯一扭頭,看向了他手底下這些漢子們。
“辛苦你們站一天了,待會兒還得勞動片刻。”樂無涯施施然道,“軍漢們難免粗枝大葉,裡頭許是有些還沒抄檢乾淨的,你們再去打掃打掃。待會兒回衙,我請大家宵夜。”
何青松等人眼前一亮,應道:“是!!”
他們魚貫鑽入還沒貼封條的陳府,果然在角角落落尋到了不少零碎。
樂無涯給他們留了一些方便揣走、容易變現的東西,譬如成盒的碎銀、小匹的綾羅、夫人小姐可用的瑪瑙簪子。
看到太爺留下的這些零碎,何青松等人幾乎有些感動了。
字畫、桌椅就算再值錢,他們一來不懂行情,二來沒那個公開賣贓的狗膽,只能偷偷賤賣,賣不上什麼好價錢。
大件的紅木傢俱,他們搬起來費勁。
這些小東西,他們一眼就能瞧出價值來,又好夾帶,又好出手。
哪怕不好賣,回家哄哄老婆,也有用得很。
在衙役們熱火朝天地撿漏時,樂無涯袖手倚門,仰頭望月出神。
裴鳴岐的兵士到底是裴鳴岐的。
樂無涯想要在南亭縣長久立足,便需要把這些衙役的心從孫縣丞身邊拽回來,讓他們知道,南亭縣的主,究竟得由誰來做。
他深知,不把人餵飽,是沒辦法讓人掏心掏肺的。
與其讓他們想盡辦法去撈錢、去盤剝,不如讓他們知道一個道理:跟著自己就有肉吃。
而且,得是自己主動給他們喂的肉才行。
自己不給,他們決不能搶。
樂無涯深知如何操控人心,在這方面,他平生罕逢敵手。
但他偏偏不知道如何回饋一顆真心。
他對著月亮,哀傷地嘆出一口氣。
哎,人總不能太強,總不能既長得好看會來事,又真心真意可人疼。
樣樣便宜都被自己佔了,怎生了得?
總之,陳府朱牆猶在,內裡已然一夕傾塌。
主宅、小福煤礦連帶著十數家商鋪一無所留,全部查封,沒入官中。
但這樣一件對南亭縣百姓如有天大的新聞,甚至沒能傳出州府去。
……
仰山宮,是景族在朔南城中的主殿。
兩名行旅人打扮的細作雙膝跪地,呈上了繪有樂無涯面容的白棉紙。
四周極靜,來往宮人均躡步前行,屏息無聲,似乎是怕驚擾了天上人。
二人一語不發,懸著一顆心,只待上位之人對他們做出評價。
不知過去多久,才迎來了一聲淡漠的稱讚:“你們畫得不錯。”
細作之一心神一鬆,忙道:“是我們班門弄斧。”
這不算拍馬屁。
人人皆知景族之首赫連徹是馬背上奪來的權,卻少有人知道他頗擅丹青。
“他如何?”
細作之二儘量壓縮言語,不敢廢話一字:“南亭縣令,其父是景族聞人氏中的一支,四十五年前遷入江浙一帶從商。”
赫連徹的手指拂過畫中人唇上的小痣,給出的回答極為漠然:“知道了。”
那兩人叩頭告辭,緊繃著後背趨步而出。
直到踏出宮宇,他們才勐然大出一口氣,像是終於結束閉氣、從水中探出頭來似的。
赫連徹站起身來,大步走向自己的宮室。
有侍從想為他披上大氅,他一抬手,侍從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誠惶誠恐地一躬身,不敢再上前半步。
赫連徹的宮殿肅靜無比,少有金玉之物,透出一股死氣沉沉的清冷威嚴,不像一族之王的規格,仍像個將軍府邸。
他手執畫紙,獨身入殿,單手壓在一處和田玉所制的鷹鈕之上,微微發力,向下按壓。
一處暗門無聲無息地翻開。
赫連徹燃上一盞獸油燈,踏入漆黑的暗室之中。
冷火搖曳。
光之所及處,都是樂無涯的畫像。
沉思的,賞花的,坐船的,騎馬的。
身形高大的赫連徹將面孔隱在陰影裡,走到一張石桌前,開啟一方匣子。
裡面是一匣子的白棉紙,都是被他廢掉的習作。
上面無一例外,都是唇上一點痣的人。
只是匣中的人,比牆上的人要更年少些。
有些白棉紙的邊緣已然灰黃,像是已經在匣中呆了許久。
他給這張新的白棉紙下了個冷冰冰的判斷:“贗品。”
言罷,他隨手將白棉紙塞入盒中,扣上了匣蓋。
舉燈走出幾步後,他卻停住了腳步。
駐步片刻,他回身而返,重新開啟了匣子。
那兩名細作畫技雖糙,卻意外地很會抓人的神韻。
樂無涯那一瞬回頭觀望的神態,被他們精準地把控住了。
不知怎的,這麼一張粗糙不堪的習作,卻讓赫連徹有些丟不開手去。
……
接受了衙役們的千恩萬謝,將一些不方便脫手的物件封存入庫,樂無涯回了衙門。
不等樂無涯踏入門內,茶房便殷殷探頭出來:“太爺,有您的信!”
春江水暖鴨先知,這衙門中的人情冷暖,總是這些負責迎來送往的茶房先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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