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 書境

第434頁

3,05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。

你們想鬧便鬧,別忘了你們的家人啊。

聞言,不少人灰白了臉色,紛紛低下頭去。

有那無牽無掛的,想要出頭,被身邊人硬是摁住了。

樂無涯無視了隊伍中小小的騷動,微微彎了眼睛:“周大人真是心細如髮,胸中自有一本明白帳。”

他目光溫和地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:“都別在這裡淋著了,我瞧今日雨大,小連山恐有二次傾瀉之患,不知有哪位熟悉地形的兄弟願帶本官上山看看?如此一來,論功行賞時,這巡查之功也能算上一份呢。”

底下的官兵頓時僵作一片。

這山上有鬼,誰敢輕易上去?

況且方才汪承帶著紀準且戰且退,硬是突破重圍,闖回了小連山,他們也只敢按先前封鎖小連山、圍堵倖存礦工們的架勢,把住關口,把上山的人暫時封死在裡頭,不准他們下山。

他們自己是打死不肯再上山的。

見這些人神態有異,樂無涯微笑道:“不是說林師爺與汪特使在山上巡查嗎?本官此去,正好與他們匯合。”

周文昌察其色、觀其形,已知這些蠢丘八大概已經做下了逾矩之事,立即替他們打起了圓場:“山上險峻異常,憲臺萬金之軀,豈可輕涉險地?下官不才,已親繪一幅山崩後的山形水勢圖,其上險要皆已標註分明,憲臺可願移步一觀?”
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更是不著痕跡地站到了官兵一側,彷彿真心實意替樂無涯的安危與官兵難處著想。

樂無涯:“周縣令果真周到。取來一看吧。”

周文昌謙和道:“不敢當憲臺謬讚。”

即便這山上沒有什麼玄虛,周文昌也斷不能讓他與官兵單獨接觸。

此人口舌之利、心機之巧,他現下已經領教了。

這分而化之的機會,他絕不能授之於人!

樂無涯隨周文昌走向一旁暫避風雨的草棚。

很快,周文昌的親隨就取來了那份山形水勢圖。

原來他方才一番吩咐,便是為了讓他去做這件事。

將圖遞給樂無涯後,趁著他低頭看圖的光景,周文昌又對那親隨耳語了一句話。

親隨勐然僵住了,定定地看了周文昌片刻,眼中現出了一絲惶然,旋即屈身領命而去。

周文昌未及轉身,就聽樂無涯幽幽問道:“大人又差遣他作甚去了?”

“叫他上山傳個口信。”周文昌語氣輕鬆,“叫林師爺和汪特使先下山。這雨勢洶洶,實在危險,一個不小心滑了腳,跌落山澗,那便不好了。”

周文昌話中的玄虛,有不少官兵都聽懂了。

是啊,那礦工梁秀,在小連山上東躲西藏了這麼久,最後也是“一不小心滑了腳”,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。

下雨天,泥濘地,什麼危險都可能發生不是麼?

這幫官兵不敢擅自離去。

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,卻澆不滅他們胸中翻騰不熄的惶恐。

他們本是懷著要跟周文昌魚死網破的心情在此迎候的。

可是事到臨頭,這幫魚發現他們還是下不了去死的狠心。

若是能苟且下去,瞞住一時,先把御史大人打發走,再效仿梁秀,把知情的人都處理了,他們再領了賞錢,帶著家人躲藏起來,也是一條活路。

但有些人不是這麼想的。

他們感受到了一絲詭譎的寒意。

朝廷派來的特使,一個無品級的捕頭,殺就殺了。

聽他的話頭,林師爺可是與他朝夕共處的人,他也能眼皮不眨,說殺就殺?

那……他們這些人,豈不是更是他的俎上魚、刀下肉?

對於這幫官兵中的暗流洶湧,樂無涯佯作不察。

顯然,汪承的挑撥已然見效。

只是這群官兵方才還虎視眈眈,意欲出賣周文昌,卻被他的一番話連消帶打,硬生生壓下了反噬的氣焰。

樂無涯眼中波瀾頓生:

他得破開這個局,打破他們牢不可破的同盟。

剛才,他本來可以故意惹怒這些官兵,展露出自己已對小連山的秘密有所瞭解,引導他們對自己發難。

但他並沒有選擇以身涉險。

有人告訴過他,他的命不賤,金貴著呢。

樂無涯的指腹拂過地圖。

這群官兵如此緊張,不願隨他上山,那想必汪承、小紀暫時是安全的。

自己這邊的訴求很簡單:

礦工中既然沒有活口能作證了,他就從現有的活口中再製造證人。

礦工的暴·動既然被悄無聲息地撲滅了,那他就再製造一場暴·動。

那麼,面對這些搖擺不定的官兵,面對自己的懷疑,面對現在還在小連山裡亂竄的不安因素,周文昌所求的,又是什麼?

他抬起眼來,正撞上週文昌探究的眼神。

對方臉上堆起慣常的、帶著幾分窩囊氣的笑容:“憲臺大人,有何指教?”

樂無涯:“這圖製得甚是漂亮,周縣令有心了。”

“多謝憲臺。”

樂無涯:“還有其他簿冊嗎?”

“憲臺想看什麼?”

樂無涯眼睫一彎:“煩請周縣令,取礦山所有炸·藥庫存冊子一觀。”

周文昌的笑臉瞬間凝固,那張窩囊的面具,也隱隱破開了一道縫隙。

……

暮色四合,丹綏城門將閉未閉之際,一行車馬疾馳而入,直抵縣衙門前。

一名清俊青年利落下馬,向戍守的衙役出示了腰牌,朗聲問道:“勞駕,周縣令可在衙中嗎?”

不多時,周文煥得了傳令,大驚失色之餘,連忙伴著簡縣丞小步趨出,顧不得滿地泥水,噗通一聲跪伏在地:“微末舉子周文煥,參見六皇子!”

項知節溫聲和道:“免禮。”

他言簡意賅地解釋道:“我主理工部事宜,丹綏小連山突發泥石流,正屬山澤之政,我特向聖上請旨,前來查勘災後重建事宜。”

簡要道明來意後,他抿了抿唇,目光投向衙內深處:“上京都察院特使聞人約,可到過這裡麼?”

第307章 鬥法(二)

王肅暗示周文煥設法了結樂無涯,自然是要避重就輕,不會細數樂無涯腰桿子有多硬。

和六、七皇子,和定遠將軍,和一品龍虎將軍之子、和當今新科狀元的深厚感情,當然是要避而不談。

至於接替了樂無涯大學士之位的解季同、大理寺卿張文遠、按察使鄭邈之流,待他也頗為親厚。

此等關節,不提也罷。

周文煥雖是長門衛,訊息比常人更加通達,可掌控力也僅限於周邊州縣而已。

於是,他毫無防備地被震撼到了:

姓聞人的不是和自己一樣,科舉不顯,靠納粟才得了個官兒的嗎?

不是一路踩著同僚的肩膀,靠著揭短、抓小辮子上位的嗎?

六皇子提起他時,那眼神,那語氣,怎麼……怎麼……

周文煥說不大清楚,但一股悚然寒意已然直衝天靈。

事態不妙了。

大哥性子溫吞,瞻前顧後,遲遲沒將聞人約料理乾淨,如今再來一個六皇子為他撐腰,怎生使得?

在昏暗的燈籠光照下,項知節看清了他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和轉白的臉色,嘴裡銜了嚼子似的說不出話來,心下亦是微微一冷。

一旁的簡縣丞不明就裡,應道:“回六皇子,聞人憲臺已隨周縣令親往小連山勘探現場。”

項知節壓下心底那絲若有似無的不安:“聞人憲臺素來勤勉,夙夜在公,一如往昔。”

先誇老師,總沒錯。

簡縣丞流露出了一言難盡:“……”勤嗎?

那在旅館高臥,痛睡兩天大覺的是誰啊?

……

已經連續數日趕路、不曾安睡一場的樂無涯,此刻眼中仍是灼灼有光,沒有半分倦怠。

雨絲漸密,化作豆大雨點,砸在棚頂蒙著的油布上,噗噗作響。

周文昌的變顏失色,只在一瞬之間。

很快,他便鎮定了下來,速度之快,令樂無涯都為之嘆服。

他從高高堆起的簿冊最下方捧出一本,奉送到樂無涯眼前:“憲臺,這便是小連山礦中存藥之數,請過目。”

樂無涯不接。

他望著周文昌,只道:“紙上幹坤作不得數。緊要之物,須得眼見為實才好。火·藥存在哪裡?帶我一觀便是。”

泥石流既有可能是天意所為,亦可能是人力所致。

發生災禍的是礦山,最有可能導致泥石流的人為誘因,首推火器保管失當。

當初,從上京出發時,樂無涯便想到了這一層。

是以他一路星馳電掣,搶抓時間,正是為著儘量縮減地方官員做手腳的時間。

火·藥乃軍國重物,不方便大批採買,只能螞蟻搬山似的一點點拼湊,最難補齊。

聞言,周文昌面露難色:“憲臺,這恐怕是不成了。”

1/1 0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