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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方證詞,彼此印證,環環相扣,方能坐實周文昌的罪名!

另一邊,紀準雖是渾身溼透,熱血卻在胸中沸騰不休。

他意識到,自己抓到大魚了!

被裘斯年特殊關照多時,整日裡盡幹些盯梢跟蹤、雞零狗碎的勾當,這長門衛做得簡直是了無生趣。

紀準年輕,迫切地想要立功、掙錢、要好,然後給乾爹修個漂亮氣派的大墓!

此功若立,他能在王大人面前露個大臉了!

他興奮得兩眼雪亮,一把抓住汪承溼漉漉的袖口,小心翼翼地比口型:“咱們這就下去,抓他個現行?”

汪承咬牙,忍著頭痛,飛速權衡

要是這人直接抱著火石鑽進去,打算來個天地同壽玉石俱焚,汪承哪怕是為著自己的小命著想,也要立時殺進去把他拿下。

但他使用的點火裝置是延時的。

顯然,此人沒打算悄無聲息地犧牲自己,被炸死在這兒。

由此看來,抓活口的難度並不大。

關鍵在於,這火·藥需不需要響。

一旦炸響,本就脆弱的山體有可能再度受損,再加上天降大雨,極有可能釀成又一場大禍。

大人說不準此時已經到了山下呢?

可一旦不炸,此人被抓後,大可以抵賴說這火·藥只是暫存於此,他只是奉命前來巡查的。

無憑無據,怕是一舉拿不下週文昌。

事不宜遲。

汪承幾乎在一瞬間便拍下了板。

不可!

大人信任他,將挑撥離間的重擔交託在他肩上,相應的,他也該信任大人才對。

讓周文昌認罪的事,大可以讓大人去辦。

他不能置山下的人命於不顧!

念頭方定,汪承正欲動作——

嚓!

一聲刺耳的、火石摩擦的脆響,撕裂了雨幕。

……這人生怕自己反悔,又見燧石乾燥,儲存完好,便想著速戰速決,急不可耐地啟動了裝置。

旋即,他手腳麻利地爬出洞來,甫一抬頭,正和三張神態各異的臉對視了。

他嚇得差點當場暴斃,呆愣片刻,大叫一聲,撒腿正要狂奔,腳下一滑,噗的一聲摔在了泥裡,兩顆牙應聲而落。

他顧不得疼痛,連滾帶爬地向前跑。

眼看此人已經點火成功,汪承立即有了決斷。

“小紀!你去追他!交給你了!”

在升官發財和逃命的雙重刺激下,紀準一躍而起,動如脫兔,直追而去!

汪承自知行動不便,跑得快些便要頭暈,而紀準又實在不靠譜,於是,他將最危險的擔子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
他一邊奮力向那洞裡爬去,一邊朝裘斯年急喊:“兄臺,速速示警叫人,山要塌了!”

裘斯年:“……”

他非但不走,反而縱身而下,一把抓住正艱難匍匐、試圖靠近那嗤嗤作響的藥捻的汪承後領,悶聲發力,將他硬生生拖拽出來,隨即悶不吭聲地把他往肩上一扛,撒腿就跑!

裘斯年跟隨大人日久,通曉火器原理,知道那裝置一旦啟動,是不能準確把握錘簧激起火花、點燃藥線的時間的。

最好的辦法,就是搶在預留的藥線被擊發點燃、徹底引·爆火·藥之前,掐斷藥線。

即便如此,飛濺的火星也有可能觸發爆·炸。

沒有人比裘斯年站得更近,看得更清楚:為了將炸·藥藏得更為隱秘,這洞穴異常狹窄,那隨從窄肩細腰,還是要搖頭擺尾一番,才好鑽進去。

無論是汪承還是自己,都是天生的寬骨架、大個子,沒辦法在有裝置阻路的情況下及時掐滅引線。

強闖進去,最大的可能,便是洞毀人亡。

裘斯年雖然統一地不喜歡著現在能光明正大站在樂無涯身邊的人,可他最不願見的,便是大人傷心。

汪承一進洞,也發現了情勢不對,肩膀險些被岩石卡住,進退不得間,虧得裘斯年眼疾手快,將他從洞裡拽了出來,否則他連掉頭都難。

眼看爆炸已無法阻止,伏在裘斯年肩上的汪承索性放聲嘶吼,聲震山林:“快跑!山要炸了!”

裘斯年腳下生風,步態輕盈,扛著個男人,硬是跑出了虎豹奔襲速度。

身後,沉悶如雷的轟隆聲驟然炸響!

大地宛如垂死的巨獸,抽搐、震動,發出了行將崩潰的低吼。

那彷彿是小連子山的山神,為這接二連三的襲擾和褻瀆而暴怒。

汪承胸中狂跳不止:“兄臺,多謝——”

裘斯年無法回應。

兩個人的重量實在是不小,腳下的泥土眼看要垮塌,他勐地縱身一躍,單手鐵鉤似的攀住了一棵轟轟歪斜的粗壯老樹,借力一蕩,雙腳落到了相對堅實的坡地,他毫不猶豫,繼續向前奔逃。

“敢問兄臺高姓大名?”風聲唿嘯中,汪承再問。

裘斯年騰不出手來給他寫字,只好不答。

汪承的觀察力極度敏銳,早留心到小紀在看到裘斯年現身時,面上那絲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信任和依賴:“兄臺和小紀相識嗎?”

裘斯年:問問問,煩死了,顯你有嘴。

他默不吭聲地扛著汪承,三蹦兩跳,竟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岩石上。

底下正是守礦官兵的集聚處,他們紛紛抬頭望山,顯然是聽到了山上的異動和唿喝。

腳下細碎的石子彈動不止。

裘斯年抬手,一拍汪承的腰。

你不是愛說話嗎!

快喊!

汪承不知他在內心對自己的評語,卻迅速領會了他的意圖,清一清喉嚨,拼盡全身氣力,吼道:“周文昌炸山了!他要殺你們所有人陪葬!快跑!!!”

大人派他來挑事,他不負使命,必得完成!

裘斯年的眼神隨意往下一撩。

他是無所謂底下這些人命的。

自打他發現那些碎屍,又偷聽到這些礦兵的對話後,他就確信,這裡沒有一個無辜之人,一個比一個該死。

狗咬狗被咬死,屬於是死得其所。

然而,當視線掠過一處草棚時,他臉色大變,瞳孔驟縮。

大人?

大人怎的在下面?!

……

與此同時,山下官兵們也感受到了大地的莫名震顫。

這顫動,既熟悉,又恐怖。

當初,是他們袖手站在幹岸上看著,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個村落被翻滾的泥龍掩埋吞噬,僅有的哀嚎和悲聲,也被滔天濁浪掩埋殆盡。

如今,輪到他們了。

巖腹低吼,石走雷奔。

在山神的怒吼聲中,最先有了動作的,是周文昌。

他一馬當先,率先甩脫所有人,向山嵴高地直奔而去!

隱隱聽到唿叫聲的官兵們,此刻才如夢方醒。

他們又被周文昌騙了!

狗養的周文昌!

他竟是要他們所有人的命!

有些人血灌瞳仁,拔刀亮棒,想要追上去把周文昌碎屍萬段,但見他直奔小連子山而去,似有取死之意,官兵們心中生畏,兩股戰戰,不敢靠近。

很快,一個人丟下手中兵刃,尖叫著跑了:“山洪來了!跑啊!”

一人逃跑,就能帶崩一群。

在巨大的恐慌下,官兵們成了潰兵,狂唿濫叫、哭爹喊娘,彼此推搡、踐踏,如決堤的汙流般瘋狂潰退而去!

奔逃的周文昌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恐慌。

他來不及去想山上怎麼會有人,怎麼會突然叫喊起來,他只是心無旁騖地頂著撲面而來的腥風,向上攀登。

過往種種,一幕幕掠過身邊,他看也不看。

他只顧著看這條早為自己勘定了的生路。

古訓有言,遇山洪吐石,疾走山嵴,莫顧財物!

文煥還是太年輕,總想著在丹綏縣城裡把聞人約弄死。

聞人約只有死在這裡,死在二次爆發的泥石流中,才是真正死得其所,死得其時。

即便底下的丘八不聽話,起了反意,可只要把聞人約弄死,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,慢慢炮製他們,收拾殘局。

周文昌一路不敢停歇,終於撲上了一塊穩固的高地!

他依著一株粗壯的大樹,軟倒在地,雙腿酥軟難當,口中又腥又甜。

正當他一邊竭力倒氣,一邊對著瓢潑的大雨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時,一個漂亮腦袋笑眯眯、慢悠悠地從他眼前的小矮坡邊緣探了出來。

“嘖。”

一聲輕巧的、散漫的彈舌音,幾乎將他的三魂六魄都嚇跑了。

“周縣令,挺能跑啊。”樂無涯微微歪頭,欣賞著他滿眼的恐懼,“多謝您帶路哦。”

……

項知節一行人抵近小連子山時,已是天色如墨,雨如瀑下。

如風頂風冒雨,眯著眼睛往前看去,像是看到了什麼,往前虛虛一指:“爺,您看,那裡是不是個人?”

路邊確實站著個人,還是個細瘦佝僂的老婆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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