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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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打著把碩大無朋的紙傘,傘把足有她的手骨粗細。
她立在路邊,似乎在等什麼人。
孫阿婆的確在等樂無涯。
她年紀大了,覺淺,被這潑天的雨聲吵得心煩意亂,實在睡不著,索性起了身。
孫阿婆心裡總記掛著這頭小崽,怕他又被什麼人攆得像條喪家野狗似的,無處容身。
她想著,若他來了,好歹能引他回家避避這見鬼的大雨。
對於這幫不速之客,孫阿婆懶得搭理,索性裝老眼昏花,瞧不見。
披著蓑衣的項知節下馬走到她身邊:“阿婆,您住在這附近嗎?有地方避雨嗎?”
孫阿婆拿出了一開始對付樂無涯的招數,裝聾:“……啊?說啥?”
項知節將聲音略略拔高:“夜深雨寒,莫要受了風寒,快些回家吧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孫阿婆感受到了項知節的好意,終於生硬地回了一句,“人老了,沒覺。”
項知節從腰間解下了一個香囊,溫和道:“阿婆,我也有這個症候,這裡面裝了些助眠安神的藥草,我聞著還算管用,您收著。”
孫阿婆見那香囊針腳細密,料子也金貴,立即推脫:“……不要,不要!你給我作甚?”
“您且拿著吧。”項知節柔和道,“我馬上要見到想見的人,已經用不到它了。”
如風:“……”
他替項知節撐著傘,默默將臉扭向一邊,狠狠翻了個白眼。
爺這相思病已是病入膏肓了,一想到要見那位,浪得連路邊的老婆婆都不放過。
不知道是不是白眼翻得太狠,他甚至感覺有些頭暈。
但很快,如風發覺,這不是自己的緣故。
這天與地,似乎是重重搖撼了一下。
孫阿婆驚唿一聲,險些沒能站穩。
如風立即扶住了她,駭然地看向震動傳來的方向。
他囁嚅著問:“……是小連山在震嗎?”
孫阿婆枯瘦的手指攥緊了如風:“是!是!幾天前就是這個震法!!!”
隨行的周文煥臉色一白,脫口喊出:“我哥!——我哥和聞人憲臺都在小連山!!”
項知節勐地轉頭,望向墨雲翻湧、風雨如晦的小連山。
他心口的搏動漸漸急促起來。
每一次搏動,都像是錘子砸在生鏽的鐵砧上。
沉悶的迴響,帶著尖銳的鏽腥味直衝喉頭。
項知節低下頭去,似是要尋覓何物,半晌後才想起,他要馬韁。
掌心猶帶著體溫的香囊,隨著他的動作,跌入了路邊的泥潭之中,轉瞬被大雨打溼,與泥汙混作一色,不見了影蹤。
第309章 鬥法(四)
周文昌孤注一擲的反抗,再度引發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泥石流。
項知節等人趕到山腳時,只見大片土方呈扇狀崩瀉,原本還有大半殘餘的小連山,此刻更是面目全非,碎石滾落聲不絕於耳。
見此情形,周文煥雙腿一軟,跌坐下去,雙手撐地,渾身戰慄。
他膝行著往前爬了兩步:“哥……大哥……”
他剛爬出兩步,便被人拽著後領拉了起來。
動手的是如風,下令的是項知節。
“把周舉人扶起來。”項知節聲音不高,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凜冽,“把他看好了。”
如風早發覺此人一路皆是心神不寧,顯然是心懷鬼胎,應了一聲是,便見項知節脫下了外袍。
他嚇了一跳:“爺,您幹嘛去?”
項知節向廢墟一樣的小連子山走去:“救人。”
如風急道:“爺,這兒危險,誰知道會不會再崩一次?您別急,在這裡暫歇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不遠處的廢墟之上,一隻沾滿汙泥的手掙扎著伸了出來。
那人埋得尚淺,身上並無巨木重石壓覆。
項知節伸手,牢牢攥住那隻求生的手,頭也不回地道:“這是命令。”
聞言,如風再無二話。
他一面死死鉗住周文煥,一面厲聲喝向那些呆若木雞的衙役隨從:“都聽見沒有?!救人!你、你、還有你們五個——立刻在那邊歪脖子樹附近劃出警戒區!”他指向約兩倍於受災範圍的區域,“拒馬是現成的,若是不夠,就分散擺放,隔段綁上繩子,務必劃清界限!絕不能讓百姓靠近!”
“都把招子和耳朵放亮堂了,但凡聽到水流聲,見到山體有新裂縫的,或是看樹歪斜得厲害的,就趕緊離遠著點兒!”
如風的碎嘴子放在這樣的場景下,卻當真是格外合適。
待他分派停當,項知節已經將那埋得稍淺的人從泥漿裡刨了出來。
那人尚有意識,顯然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,連咳帶喘,在劫後餘生的恐懼中,幾乎是本能地嘶喊起來:“救命!救命!周文昌要殺我們!”
周文煥勐然回神,氣怒交加,恨不得把這人一腳踹回泥裡去:“血口噴人!這分明是天災,與周縣令何干?!”
那官兵這才發現周文煥也在,一時腦子混沌,以為眼前這幫陌生人乃是周文煥的爪牙,自己是跌進了狼窩裡去,嚇得立刻噤聲。
項知節替他抹去口鼻處的淤泥。
他必須讓自己忙碌起來,才能暫時壓下心頭翻湧的劇痛與驚懼:“你莫慌張。上京來的聞人約,在哪裡?”
這官兵覷著周文煥的臉色,小聲地賠著軟話,試圖討好周文煥,免得他一個暴躁,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小命就又丟了:“他上山去了……怕是,怕是性命不保,凶多吉少……”
項知節把他往旁邊一扔。
壞訊息,不愛聽。
此人雖說撿回了一命,可全身擦傷嚴重,肩膀也脫臼了。
對於他連連的痛唿哀嚎,項知節彷彿沒聽到一般。
望著殘破的小連子山,他用夢囈的調子輕聲道:“在山上。那我去山上。”
如風想要說什麼,話到嘴邊,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,硬是把那話和著血一起嚥了下去。
“爺,你放心去便是,山下有我,萬事小心!”
……
項知節穿行於泥濘的林間。
他將上衣撩起來,用嘴咬住,任由瓢潑大雨清洗自己的傷口。
他運氣實在不佳,上山不久便滑了一跤。
災後的小連山岩石崩解,鋒利的石茬如獠牙般隱伏在泥漿之下。
一塊尖石,將他小腹劃了一道極長的口子。
應該挺深的,血一直流,流得他有點頭暈。
走了半晌,項知節察覺到這血流得有些不對,低下頭,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,微微拓開傷口,從裡面取出來一枚石片。
他隨手把那沾滿了溫熱鮮血的石片扔了。
它嗒嗒作響,一路滾落深谷。
血流果然緩了一些。
項知節加緊了腳步。
途中,他看到了半隻人手露在淤泥之上,五指蜷曲如爪,徒勞地抓向虛空,彷彿想攫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項知節蹲下身來,看了看露出地面的兩節手指,略鬆了一口氣。
不是老師。
這人大抵也是懂些避災法門的,知道面對泥石流,若是躲閃不及,最好要往泥流傾瀉處的兩側山上跑。
可他腿腳不濟事,不知是跑得慢了一步,還是被落石砸中,沒能躲過去,就此被吞噬。
到底是一條人命。
項知節俯下身去,沿著他僵硬的手臂,挖出了他的頭臉。
他面色紫漲,氣息斷絕,已然無救。
項知節利索地站起身來,不再理會,任稀軟的泥流重新將他慢慢掩埋起來。
晚些再收殮。
老師要緊。
項知節一路遇見了七八具屍身,大多數都埋在泥裡。
這些人都是追著周文昌上山的,有的是恨極了他,臨死也要拉他墊背;有的則認定周文昌不會坐以待斃,跟著他或能闖出生路。可惜慌亂中不辨方向,盡數葬身於此。
其中有一具屍體,還是項知節一腳踩下去,因為腳感不對才發現的。
項知節沒空一一把他們刨出來驗看,只根據露出的區域性判斷身份。
只要不是老師,那就統統丟開去。
可眼見遲遲找不到樂無涯的蹤影,項知節漸漸不安了起來。
人死之後,面貌是否會與生時大不相同?
幾年前,老師病死圜獄時,他聽聞噩耗,吐血抱病,錯過了和老師相見的最後時機。
他沒見過老師死去的樣子,萬一弄錯了怎麼辦呢?
於是,他走了回頭路,雙膝跪地,將那些屍身一具具重新刨出,不顧汙穢,湊近細辨面容。
樂無涯便是在這樣的場景下,拖著死狗似的周文昌,見到了背對著他勤勤懇懇挖屍體的項知節。
隔著朦朧的雨幕,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不是他樂無涯思之太甚,就是項知節念他成狂了。
他無情地把昏迷的周文昌扔到一邊,摔得他在昏迷中都忍不住吭哧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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