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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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知節:“不礙事的。”
樂無涯伸手按了按那創口位置,惹得他一陣倒吸涼氣,伸手攥住了樂無涯的腕子,楚楚可憐地咬著唇,小幅度地搖著頭。
樂無涯當機立斷:“下山去,給你裹傷。”
幸好,拖著周文昌走出不久後,他們遇到了從林子裡鑽出來的兩個人。
汪承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欣喜道:“大……六皇子!大人!”
“來得正好。你辦事辦得漂亮,等回了京,我就給你請賞去。”說著,樂無涯把死狗似的周文昌往他面前一扔,攬住了項知節,“他歸我,這個歸你。”
說著,他轉向了裘斯年,恰到好處地蹙眉:“這位是……?”
汪承方才已經見到了裘斯年空空蕩蕩的嘴巴,不知道了幾輪歉,聽樂無涯問起,趕忙介紹道:“大人,這位是裘兄。他言辭不順,但會寫字。多虧有他搭救,我才撿回一條命來。”
他復又向裘斯年道:“裘兄,這便是我家聞人大人。”
裘斯年不語,只是垂下了視線,看向樂無涯微微打著擺子的腿,和項知節褲子上斑駁的痕跡。
他收回了視線,悠悠地看向遠方。
好在天色如墨,瞧不出他臉紅。
見他一臉矜傲,不願搭話,汪承垂下眸來。
從他無舌的特徵,汪承隱隱猜中了他的身份,進而也對紀準的身份有了一定的揣測。
他既不願讓大人在他心裡落個不好的印象,將來在皇上面前嚼……亂寫,又不願讓大人因為他的倨傲而不滿,便溫和地從中轉圜:“大人,趁著雨停,咱們速速下山吧。”
第311章 鬥法(六)
項知節一路下山時,將路上發現的幾具屍身的位置都做了標記,以待後續收殮。
山下景象,算是亂中有序。
不少原來的守礦官兵已然潰逃,至於那些受傷的、跑不動的、膽子小的,親身經歷了這麼一次山崩地裂,意志也隨之崩塌了。
他們全成了活著的人證。
不等如風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麼,他們就爭相撲跪而來,竹筒倒豆子似的,對著如風把礦山泥石流的真相和私隱和盤托出。
如風聽得瞠目結舌。
什麼,小連子山礦山暴動?
什麼,朝廷派來的礦監被殺了?
連地方督撫都無權節制、可以替皇上大肆撈錢盤剝的礦監,被人操著鏟子拍死了?
什麼,三百礦工都被滅口了?
什麼,周縣令殺瘋了,還要滅這些滅了別人口的官兵的口?
無怪如風深受震撼。
六皇子關懷聞人大人,總是旁敲側擊地打聽丹綏縣的治理情況,擔心那是個虎狼之地。
然而一入晉南,他們聽入耳中的,無不是關於周文昌的溢美之詞。
昨日宿在鄰縣驛站時,驛丞也真心實意地嘆道,怎麼偏生是丹綏縣遭了災,希望周縣令莫要受天災牽連才好。
這位縣令大人,可謂是美名遠揚。
如今看來,真他奶奶的是百聞不如一見啊。
如風雖是慨嘆於此人的膽大妄為,但眼睜睜看著項知節在樂無涯的攙扶中踉蹌著走下山來,小腹處的衣裳被鮮血洇染開來,還是嚇得直撲了上去:“爺,他們不會連你的口都敢滅吧?!”
項知節柔聲道:“如風,謹言。”
說完,他偏過臉去,與樂無涯對視了。
樂無涯受如風言語啟發,靈感迸發,往地上丟了個眼神。
項知節乖巧領命,往後一倒,在裘斯年的懷裡直挺挺地暈了過去。
隨他而來的工部侍郎被臨時抓了壯丁,去勘探有無再次發生泥石流的風險,一回來就撞見這個場面,差點當場嘎的一聲死過去。
又是一陣兵荒馬亂。
樂無涯把項知節安頓好,便撐著微微發軟的腿,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救災工作的現場指揮。
紀準已經追上了那個負責引爆炸·藥的隨從,將其打暈,捉拿歸案。
林師爺被捆在停屍的棚子裡。
棚子未被泥石流沖毀,他性命大體無恙,只不過受驚過甚,一直以來對周文昌的信念也崩塌殆盡,直到現在眼睛都是直的。
周文煥則被捆成了粽子,丟在了一處臨時搭建的破雨棚下。
這是如風的主意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,周文煥在這些礦工心目中的地位不低,怕是仗了他親哥的勢,在丹綏小縣做了許久的“二天子”。
於是,如風把這人臉上抹滿了汙泥,捆豬一樣撂在這個開闊地上,任來往的倖存官兵參觀。
見周文煥落到此等田地,官兵們便自覺事蹟敗露,為戴罪立功,個個搶著招供。
樂無涯去看望他時,周文煥本來是面如死灰的。
眼見樂無涯現身,他眼前一亮,竭力坐直了身子,努力地想要撐出個人架子出來,還想要站起身來,無奈有心無力,只得作罷。
如風嘴子雖碎,辦事卻格外周全,把他膝蓋上都捆了一圈麻繩,以阻礙牽絆他的關節活動,派來看守他的人,也都是從府裡帶來的侍衛。
他插翅難飛。
這也是這回外勤,項知節選擇帶著如風,而留姜鶴在京中看家的緣故。
遇到正經大事,如風辦事包穩,比偶爾抽風的姜鶴要穩健許多。
周文煥分得清局勢。
他曉得大勢已去了。
此刻,他唯一關懷的、心焦的,只剩下了一件事:“聞人……憲臺,我大哥呢?”
樂無涯簡單答道:“活著。”
周文煥心中一塊大石驟然落下,一滴眼淚怔怔地落下。
饒是樂無涯知道這玩意兒非是善茬,見此情狀,也微微斂起了張揚的眉眼:“你就這般關懷他麼?”
周文煥不語。
事到如今,言何益哉?
樂無涯注視他良久:“你不後悔麼?”
仍是無言。
樂無涯忽然一笑,單膝跪地:“裝死呢?”
“是不是想著,成王敗寇,無所謂了?”
周文煥被他神經質的舉動嚇了一跳,蹙眉看向這個帶著幾分狐鬼氣息的年輕官員。
一股濃濃的嫉恨毒火湧上心頭,把他的眼睛都染紅了幾分。
他從不吝愛功名。
他是替周文昌不平。
兄長是書香門第出身,是榜眼。
論出身,論才能,論治理能力,兄長都是一等一的。
但他卻淪落在這邊陲小縣掙扎十年,被迫和貪狼狠豺為伍,為了博取這些該死的礦監的信任,被迫自汙,勤勤懇懇地替朝廷挖掘蠹蟲,反遭礦工暴·動牽連,這後果卻要他來承擔。
這公平嗎?
因此,他恨聞人約。
他為何會如此順風順水?
在王大人的描述中,此人出身微賤,功名不過與自己相當,只因一個礦產的案子,得了皇子青眼,自此一路踩著旁人上位,勢不可擋,飛黃騰達。
周文煥想要殺了他,不只是因為王大人旁敲側擊的暗示。
單是這個描述,就叫周文煥恨得眼睛滴血了。
聞人約因小福煤礦的案子而興,難道要讓他踩著兄長的肩膀,再登天梯?
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!
與他沉默且兇狠的目光接觸,樂無涯便知此人冥頑不靈,斷無悔意,腦子裡絕對沒憋什麼好屁。
不過這樣最好。
“你這樣很好。千萬要保持住啊。”樂無涯伸手幫他把耳畔凌亂的髮絲挽回耳後,眼裡的光極亮,語氣也帶著一點玩味的興奮,“你一定會後悔的。”
樂無涯甩下這句話後,徑直離去。
百餘名守山官兵,死了二十幾個,逃了三十幾個,剩下的都被暫時圈了起來。
老天爺和周文昌齊心協力,賞了他們一場酣暢淋漓的泥石流。
不知道被泥漿封堵住口鼻時,他們作何感想。
見他們一個個失魂落魄的樣子,樂無涯吩咐,給他們換上平民衣裳,連夜押回丹綏,各自關押起來。
“理由……”樂無涯嘴角翹翹,“就說他們是山匪好了。”
多謝當初自己從山上衝下來時,周文昌急中生智,給自己扣上這麼一口黑鍋了。
拿來就用,真好。
至於丹綏城中周文昌、周文煥豢養的那些耳目,失了他們的蛇頭,是不大敢做出狂悖之事的。
饒是有青雲那樣的忠心之人,也得有旁人指示才行。
不然,一擊不可全滅,忠心只會成為一劑催命的毒·藥。
樂無涯倒是蠻期待,周文昌在丹綏深耕十年,到底有沒有培植出真肯替他滅了這幾十口官兵的勢力。
反正這些人個個該死,能做餌來釣一釣人,挺好。
昏迷不醒的周文昌,則需要放在他身邊,仔細照顧著。
心中轉著這樣的念頭,樂無涯走到了礦工們停屍的棚子前。
和他上次潛入時不同,由於天氣炎熱,這裡的氣味已經很不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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