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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真的一樣麼?

乾乾淨淨地去死,和裹著滿身汙泥血痂、像只待烤的叫花雞般被埋在地底下,能一樣麼?

樂無涯告訴自己,不一樣的。

樂無涯不知道自己的屍身葬在何處。

只聽說過,他死後的樣子好像不大體面。

但若有知,哪怕是在亂葬崗上,樂無涯也是要去看上一看的。

不為別的,就為瞧瞧墳頭那幾莖荒草,是不是比鄰墳的長得更高些、更綠些。

這種事情,若是能贏上一回,也挺有意思的麼。

他仰面對著蒼天,無聲地扯開了一個頑劣的笑容。

……

上京,翰林院。

大凡大虞狀元,按例都要授這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。

而今科狀元聞人約,在翰林學士杜同和手下,編修大虞國史,主理本朝列傳部分。

上司杜同和早已暗中打量這位新科狀元郎多時了。

他勤謹、溫和、克己、謙遜,不貪財、不慕名、不戀聲色,真真是一等一的美質良材,未來不可限量。

他越看越是滿意,恨不得立刻將人籠絡到自家門下。

可恨他三個女兒都早早嫁做人婦,旁支一時間又找不到適齡女子。

杜同和成天看著聞人約這張俊秀乖巧的面龐在自己身邊晃來晃去,不由得惡向膽邊生,恨不得將自家那個十八·九歲、只戀慕男色的兒子湊合湊合,湊作一堆算了。

在杜大人蠢蠢欲動地想要亂點鴛鴦譜時,某一日,聞人約捧著一份蒙了灰的冊子找到了他,擺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:

“大人,請您觀之。此人府中並無妾侍,只有一妻、五奴,還都是成婚時的喜奴,身份姓名俱在此處,除去他的妻子,喜奴估價統共不過二十兩白銀。偌大家財,難道全憑他一人打理?”

……誰啊?

杜同和沒太往心上去,往那份籍沒冊子上瞄了一眼,的確覺得不大對勁。

按理說,貪官家裡錢物如山,人丁亦必興旺。妾侍少說十數,僕婢動輒上百。

不然貪這份金山銀海是做什麼來的?不頂吃不頂喝,淨用眼睛看?

杜同和不禁自豪地想,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,眼光就是毒辣,一眼就能叨出不對勁的地方來。

他以為是前朝哪位官員,便隨口問道:“這是哪家官員啊?”

聞人約字正腔圓道:“樂無涯。”

杜同和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,一把將那簿冊丟開來,既慌且急,壓低聲音斥道:“你翻他……翻樂逆的簿冊做什麼?!”

聞人約神色溫和:“編修國史。”

“作死呢你!”杜同和驚魂未定,難得地疾言厲色了,“你先別管他了,此人……此人情形複雜,不可以常理論之,你莫要理會就是!”

聞人約乖巧地應了一聲,拾起簿冊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但他並沒有將它歸檔的打算。

顧兄不曾對他提過前世之事,大抵是怕牽累到他。

但他考上了狀元,就可以自己查了。

他查來查去,發現單是樂無涯貪墨一事,便是疑點重重。

貪墨之物或可作偽,但是人丁實在不好作假。

但凡涉及人口,就必得有個去向。

哪怕是隨便一個送菜的小奴,也有自己的來歷,有自己的父母親戚,有在當地衙門備案的奴契。

一旦明明白白地登記上籍沒冊子,就給了人查究下去的把柄。

所以,這人丁應該是真實的資料。

可樂府人丁寥落至此,連個替他打理帳目的都沒有,顧兄貪那麼多東西作甚?

擺在家裡好玩的嗎?

聞人約將籍沒冊子往前翻了數頁。

金銀器物、珠寶玉石、田畝房宅、文物古物……

條目逾千,琳琅滿目,觸目驚心,單看這些,樂無涯就是本朝當之無愧的鉅貪大蠹,憑這這本冊子,判個斬刑就不過分。

可聞人約卻邊看邊搖頭:

顧兄明明喜歡新鮮出鍋的瓜子點心,喜歡街邊鮮香的辣椒醬,喜歡精巧又沒什麼用處的小玩意兒,竹編的風車,玻璃做的花燈,給二丫穿的紅色小衫……

他幾時喜歡這些吃不下肚又沒趣致的東西了?

第318章 會面(一)

杜大人毫不知道此人的心腸幾何。

在他看來,明相照經他提點,就老老實實地回去幹活了,是個知進退的,實屬孺子可教。

他完全不知道,這人有過為著別人的冤屈、一言不合就把自己往房樑上掛的前科。

簡而言之,就是強種。

他認準的路,就只有“一往無前”四字而已。

好在,他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除卻性命、一無所有的聞人約了。

在這關係錯綜複雜的上京之中,他還是有些人脈的。

暮色漸沉時,他拎著一截新鮮的豬骨,回到了新置的小院。

梧桐樹蔭下,一條二丫悠然地臥著乘涼,見他歸來,抻了個漂亮的懶腰,優雅矜持地踱著四方步,向他迎來。

聞人約笑了,把肉骨頭一截截掰給它吃,並趁它大快朵頤的時候,將一封寫好的信塞入了它身上揹帶的小腰包裡,輕聲道:“六皇子府,懂麼?”

二丫嚼著骨頭,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。

“送給姜鶴。”

二丫又點點頭。

聞人約難得起了點兒玩心:“你真能聽懂嗎?我是誰?我是裴鳴岐嗎?”

二丫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瞧他,一副“你是誰你自己不清楚嗎為什麼要問我”的疑惑表情。

聞人約:“我是杜同和,我是顧其貞,我是明相照……”

聽到“明相照”三字的二丫精準搶答:“……汪!”

“好崽。”

聞人約撫過它的頭頂,眼中的神色卻難得地有些恍惚。

夜風穿過梧桐葉隙,沙沙聲裡似乎夾雜著無數唿喚:

明狀元、明守約、明相照。

可他究竟是誰呢?

好在這個問題沒有困擾他太久。

聞人約微微笑了:“是啊,我自然是明相照。”

不會是別人了,只會是守約而已。

吃飽了的二丫眼見天色已晚,正是適合出去做街熘子的時辰,便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心,算作告別,隨即撒開爪子,沿著一處不顯眼的院牆狗洞鑽了出去。

聞人約站起身來,細心地清理起身上的狗毛來。

每當這種時候,他都格外欽佩顧兄。

即便是心志堅定如他,頂著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身份過活,偶爾都會動搖幾分,生出“我究竟是誰”的悽愴念頭來。

可顧兄頂著自己的名字,上躥下跳,毫不心虛。

看來,他還有的學呢。

……

在聞人約悶不吭聲地幹大事時,樂無涯在丹綏的工作漸入尾聲。

幾日下來,項知節都可以下地了,樂無涯也終於送了二百多名礦工入土為安,順道給孫阿婆買了一頭身強力壯腳程長的大驢子,能載著人一氣兒走上幾十裡山路的那種。

樂無涯喜滋滋地牽著驢,獨身一個跑去孫阿婆家裡邀功。

初見是個過客,再見像個逃犯,這回再見,孫阿婆隱隱猜到這人是個官兒。

孫阿婆平等地討厭世上的一切官兒。

但對著這麼張笑得燦爛的面孔,孫阿婆一顆心硬是偏了:“你又來做啥?”

樂無涯拍拍那頭驢:“答應您的,方圓百里最好的驢子!”

驢背上還有個填滿了厚厚棉花的軟鞍,孫阿婆這樣瘦成了一道影子的人,騎在上頭也不會硌骨頭的。

孫阿婆瞧著這驢,一臉嫌棄:“要這弄啥?一把老骨頭,又不出去走動。”

“那就多出去走動啊。飯後百步走,能活九十九呢。”樂無涯拍拍那油光水滑的驢屁股,“要是不愛走動,您看這肥的,殺了吃肉,能吃好幾天呢。”

驢:“……”

見那驢還挺有靈性,露出了委屈迷茫的神情,孫阿婆憐愛之心大起,立即指責樂無涯:“這麼好的牲靈,你就光惦記著吃肉哩!”

樂無涯:“我惦記您那野菜煳煳面呢!”

他笑盈盈地彎下腰來,對瘦小的孫阿婆抱了抱拳:“能再給我做一碗嗎?正好餓了!”

孫阿婆被哄得暈頭轉向,一邊唸叨著“鄉下人的吃食有啥可惦記的”,一邊高高興興地生火做飯了。

樂無涯並不閒著,把家裡的水挑了,柴噼了,桌凳擺好,又趁孫阿婆不注意,偷偷把驢身上揹著的褡褳裡的兩袋雪花面抱在懷裡,賊頭賊腦地藏在了孫阿婆臥房床邊,才大搖大擺地在桌邊坐下。

孫阿婆偶一回頭,見他伸著腿坐在窄小的桌子邊,乖巧地等飯吃。

這多像她曾經闔家幸福時的日子。

她轉過身來,用肩膀擦掉了一滴眼淚。

該流的眼淚,這些年來都流盡了,多的也沒有了。

一碗熱氣騰騰的煳煳面端上來,樂無涯道了聲謝,埋頭大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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