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446頁
眼下,並沒有周文煥的來信,與周文昌相互唿應。
王肅無法判定此信真偽,便默默決定:
暫不回復,靜觀待變。
不料,王肅剛將空竹筒丟入屜子,書房的門便被人從外叩響。
卜欣的聲音再度傳來:“大人,又有鴿子到了。”
……
樂無涯手裡握著周文煥的那封信,遲遲沒有落印。
性情中人的心思,反倒比純粹的利己者更難捉摸。
他的愛恨皆是如同烈火,鮮明不已。
作為一個痴愛兄長的人,他到底是更恨把他們當做棋子、用完即棄的王肅,還是更恨自己這個揭穿了他們的計劃,破壞了他們安穩生活的外來人呢?
這還挺值得推敲商榷的。
畢竟探監時,,他只對周文煥說起,王肅斷送了他兄長的青雲之路,多的也沒提什麼。
誰知道這位意氣用事的弟弟,有沒有想得那麼深遠呢?
思及此,樂無涯放棄了在那封周文煥的手書上蓋印,站起身來,揚聲道:“秦星鉞!”
不多時,秦星鉞推開窗,探了個腦袋進來:“大人?”
“備馬。”樂無涯道,“我再去縣牢一趟,再和周幕賓談談心。”
道理既沒講透,他便再去講一講。
周文煥說不定還奢望著,等他頂下所有罪責、慷慨赴死後,他兄長還能受王肅照拂一二呢。
作為對王肅的操行深有了解的人,樂無涯打算去戳一戳他幻想的泡沫。
……只要他不怕王肅將他兄長照拂進棺材裡去的話,他大可以賭一賭王肅的良心。
……
王肅拆開了第二封來信。
想人人到。
這封信,正是周文煥的親筆。
他並不急著去看信的內容,先去確認印章的位置。
一枚泛著雲母珠光的桃花印,明晃晃地蓋在信末最後一個字上,將那字遮去了一半。
王肅心中一塊石頭落地,略舒了口氣。
信中所述內容,與周文昌那封如出一轍,都是樂無涯染病,盼他定計。
區別是,周文昌不確定是否要救治,而周文煥直接問,要不要滅口。
即便這兄弟二人當真全部落網,這封信也是在樂無涯的授意下蓋章郵出的,王肅也不信,他們真就能這麼白白認命,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了。
周文煥不說,單說周文昌,那就不是個乖乖引頸就戮的主兒!
這封信,他的確是不得不回。
論他的本心,聞人約老老實實地病死丹綏最好。
這張臉,這種人,就該回地裡爛著,何必要摻和人間的事呢?
可王肅不敢冒這個險。
那可是皇上的吩咐啊。
要是聞人約的身份未經拆穿,就不明不白地死了,他是否是樂無涯一事,便將成為永久的謎團,而皇上內心所盼的長生之路,也就成了水中月、鏡中花。
要追起責來,豈不是他王肅斷送了皇上的長生路?
想到此處,王肅飽蘸濃墨,用密文寫下了一封回信。
“上有言,緩圖之,勿要使之死。”
而在三天之前、百里之外的丹綏,樂無涯對著百里之外、三天之後的王肅,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。
作者有話要說:
收口了收口了。
戀愛腦鴉鴉的戀愛腦方式:
愛人讓我把事件的完成度提到九成,那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那提到九成就是了。
第317章 鬥法(十二)
信寄出後,樂無涯便將一切交付給了天意。
他已盡了人事。
天命幾何,就交給小糰子那些天上人去左右吧。
樂無涯將自己的行動力拉到了極致。
他並未株連林師爺、簡縣丞,反藉助他們調配人手,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小連子山二次崩塌後造成的道路封堵。
他親率兩名虞衡清吏司的官員,並著幾名認罪積極的礦山官兵上山勘驗,確認小連子山的礦產早已枯竭。
他收殮了所有屍骨,包括裘斯年帶回來的那條礦山官兵的大腿。
他帶著衙門仵作,在累累白骨與腫脹屍身間反覆翻檢、甄別,不厭其煩地篩選了一遍又一遍,驗證著這些已死之人身上留下的痕跡。
當初,為保萬無一失,周文昌將這些人集中關押了起來。
然而,泥石流並未如他所願,瞬間吞噬所有人命。
許多人被活埋在地下,在黑暗與窒息中掙扎,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斷氣。
被挖出來時,其中不少人還殘留著氣息。
樂無涯從周文昌那幾封被封存起來的調令上,看出了他那齷齪的小巧思。
他先急令礦山官兵“救人”,又批下了調令,叫縣中衙役待命,抓緊時辰籌措物資,以免到了現場,這個也缺,那個也少,成了沒腳蟹。
這一來二去,足足忙了七八個時辰,才將縣內不明真相的衙役和土兵調去了小連山。
這樣,既能顯得他準備周到、慮事周詳,哪怕上頭查下來也只有嘉賞他辦事細緻的份兒,又為災難現場的礦山官兵們提供了充分的滅口的餘裕。
這些礦山官兵們用最快的速度清理著所有的活口。
至於漏網之魚,也被阿順這類心懷叵測之人運了回去,預備著半途殺害。
不過,終究是雁過留痕。
儘管周文昌交代過他們,殺人時務必要用石塊,務求一擊斃命,營造出被滾落山石砸死的假象,可計劃落實到現實中,總會有些差距的。
有些官兵看到那些呻·吟、求救、叫罵的活人,心下就先怯了,正趕上手邊沒有趁手的石頭,又怕他們叫得太大聲,被什麼路過的人聽到,所以有四個人是被生生掐死的。
至於找到了石頭的,也不是個個利索。
有些人心慌,有些人手潮,有些人生怕一下砸不死,連著砸了好幾下……
他們在屍身上留下的傷痕,早已超出了“意外”的範疇。
下了黑手後,官兵們就將那些屍身重新抹上厚厚的泥漿,企圖以此遮掩。
這好歹有幾百具屍體呢。
一堆無親無故的黑驢子,誰會在意他們?誰會真去較那個真,把每一具屍體都翻出來檢視?
樂無涯在意。
他不僅在意,還將共計三十六具死因蹊蹺的屍首挑了出來,妥善儲存。
同時,他交代仵作,其他礦工的屍身,需得一具具洗出本相來。
仵作早就累得兩腿打晃了,一聽還有這等苦差事,心頭一哆嗦,忙小心諫言:“憲臺大人,這……這實屬不必吧?就算洗乾淨了,他們最後也是要進土的,何必多此一舉呢?”
樂無涯也累,累得頭髮比以前卷得更厲害了,大半張臉藏在厚實的布罩下,只有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明亮得嚇人:“你回去休息。”
仵作嚇了一跳,以為自己是觸怒了上官,忙打點起精神來,賠笑道:“大人,不是卑職叫苦,實在是——”
“這是樁苦差,我知道。”樂無涯平靜道,“你陪我熬了這些時日,夠累的了,辛苦了。你下去,換我的人來幹。你去找一個叫汪承的人,叫他將這三十六具屍身一一造冊,安置妥當。要是少了一具,我用你的屍體補上。”
言罷,對著冷汗涔涔的仵作,樂無涯輕輕拍了拍他肩頭,語調輕快:“……開玩笑的啦。”
仵作擦著汗,喏喏稱是。
可等他將所有屍身裝車,打算運回丹綏縣衙中時,一回頭,卻不見了樂無涯的蹤影。
他上前尋覓,竟見樂無涯跳進了那個周文昌提前為三百礦工挖好、但暫時沒有派上用場的巨大屍坑裡。
他閉著眼睛,呈大字形仰面躺在屍坑中央。
這幾日不曾降雨,坑裡的積水乾涸了,只剩下鬆軟的泥壤。
見狀,仵作嚇了一大跳,失聲驚叫:“憲臺大人!憲臺——”
“嚷什麼?”樂無涯不滿地睜開眼睛,“叫魂吶?”
仵作一噎:“大人……這是在作甚?”
樂無涯望向湛藍的天空,舒展身體:“累了,歇會兒。”
末了,他自顧自地嘀咕:“橫豎都得擠在這裡睡大通鋪了,我先替他們試試,軟不軟。”
仵作反應了一下,才明白他在說什麼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痠軟驀然湧上心頭,叫他不自覺放輕了聲音:“憲臺大人,您在這裡稍歇,衙裡有口燒水的大鍋,卑職這就叫人給您運來,您先燒上一鍋,燙燙身子,一來解乏,二來試試溫度,若是好,就給這些人洗洗身子。”
樂無涯眉眼彎彎,隔著布罩,聲音也染上了上揚的笑意:“謝啦。”
仵作心頭一暖,腳步輕飄飄地去了。
而樂無涯躺在這空曠的大坑中,想,仵作說得不錯,架鍋燒水,蒸煮毛巾,將一具具腐屍擦出人形,確是麻煩。
人死了,爛了,最後也是化作一抔春泥,也不是一樣?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