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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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連徹注視著這個自小流落在外頭的弟弟:“你哪裡運氣不錯?”
“你們都沒有恨我。”樂無涯小聲嘀咕,“只有舅舅恨我。我死了,他都不肯見我。”
這是他們相認後,首次談及達木奇。
赫連徹沉默片刻。
他俯下身,抱住樂無涯,輕聲說:“他不恨你。”
當年,那個誤打誤撞被劫上山、和樂無涯一樣裹著藍色襁褓的嬰兒被心虛的土匪擲下了山。
達木奇沒法從萬丈高崖下找回那已經摔成一灘血泥的小嬰兒,氣極怒極,煞神附體,屠盡整整一山的匪徒,直殺得人頭滾滾,卻再換不回鴉鴉的一條命。
聽說達木奇回來了,彼時尚年幼的赫連徹懷著一線希望,捂著傷處,一瘸一拐地去尋他。
沒想到,找到他時,達木奇自己尋了個角落貓著,正死死咬著衣服袖子,吭哧吭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赫連徹傷口疼得厲害,小心翼翼地問:“舅舅,鴉鴉呢?”
達木奇手上、臉上的血還沒擦乾淨,淚流在臉上,也像是血淚:“被個狗養的扔到懸崖底下了……我……對不住姐姐,對不住鴉鴉,若是能早去一步,一步也好……”
赫連徹無言,在他身旁筋疲力竭地坐了下去。
舅甥兩個相對默然。
說起來,赫連徹才是那個真真正正恨過樂無涯的人,恨到恨不能親手殺了他。
在赫連徹看來,他是鴉鴉唯一的親人了,只有他配終結這段孽緣。
相較於情感複雜、性子彆扭的赫連徹來說,達木奇則是個一根筋的人。
他素來最重親情。
鴉鴉尚在人世,對他來說便是最好的訊息了。
何況,鴉鴉生擒了他,足見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。
至於他被人騙了,倒戈向親,那並不能算是他的過錯。
用達木奇說過的話就是,鴉鴉很乖的,別人教他什麼,他學什麼。
所以都是大虞人的錯。
赫連徹每日一恨大虞人後,將樂無涯攬在了懷裡,像小時候抱著他看夕陽時一樣,輕拍哄慰。
樂無涯睡眼惺忪地睜開一隻眼: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舅舅不恨我,那你恨我嗎?”
沉默良久。
“恨過你,不好過。”赫連徹給出了他的答案,“還是愛你吧。”
樂無涯滿意了,伸出胳膊,效仿小時候的模樣,環住了他的脖頸。
而赫連徹望著他露出來的半副膀子,以及被子下那若隱若現的女子服飾,像是確證了什麼似的,擰著劍眉,搖了搖頭。
……
樂無涯就此沉入黑甜夢鄉。
待項知節喚他起身用晚飯時,他才恍惚坐起,環顧四周,已不見了赫連徹的蹤影。
樂無涯早已習慣兄長這般神出鬼沒了:“哥哥什麼時候走的?”
“約莫兩個時辰前。”項知節道,“他走後,衙前來了兩個人,自稱曾在小連子山做工,不堪牛三奇迫害逃難而去,聞聽小連子山出事,特來投案,盼歸原籍。”、
樂無涯伸了個懶腰:“還有呢?”
他瞧出了項知節一臉的欲言又止。
項知節抿抿嘴唇,猶豫片刻,指向牆角一隻碩大箱子:“大哥還送了十幾套衣裳來。”
樂無涯拆開一看,頓時目瞪口呆。
滿滿一箱,盡是女子服飾。
從中原仕女服,滇地蠟染裙,西北花錦袍,乃至採茶女的葛布半臂圍裙,不一而足。
赫連徹顯然是有些私心的,足足在裡頭塞了三套景族風格的衣衫。
配套的還有上等的胭脂水粉,以及金珠、蜜蠟、瑪瑙、珊瑚等各種質地的飾品,哪怕一方小小抹額,都嵌著稀罕漂亮的貓眼石。
其上附有赫連徹親筆所書的字條一張,字裡行間皆是恨鐵不成鋼:“喜歡點好的。”
樂無涯:“……”
第322章 心計(一)
在樂無涯對著一套接一套的女裝長吁短嘆時,項知節在一旁真心實意地稱讚道:“大哥人真好。”
他不開口倒罷,一出聲,樂無涯便微微眯起了眼睛:“……大哥?”
項知節隱約聽出話音不對,還沒來得及躲閃,就被狠擰了一頓。
烏鴉不依不饒地追著他叨:“讓你叫大哥,讓你叫大哥!那我怎麼叫你爹?!啊?!”
“他您可以不叫的。”項知節忍痛解釋,“但您可以叫小七七弟呢。”
樂無涯腦中閃過項知是那張咬牙切齒的生動面孔,忽然心情大好:“……對哦。”
項知節低頭揉著胳膊。
樂無涯脾氣來得快,去得也快,湊了上去,撫摸他剛才他虛虛擰上去的地方:“生氣啦?”
項知節低著頭,稍稍側身躲了躲他。
樂無涯臉皮厚,不管不顧地拿自己的額頭去頂他的。
下一刻,項知節勐地將他摟進懷裡,翻身一滾,把樂無涯託到了他身上,捺著嘴角,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高興:“老師,您多罰罰我,多衝我發發脾氣吧,我真高興。”
“嘿。”樂無涯拍了一下他的胸口,“世上有這樣的道理嗎?”
項知節將他往上舉了舉,目光灼灼:“老師就是道理。”
樂無涯看一眼他的傷處:“看起來是真不疼了。”
項知節這才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,輕輕將樂無涯放回自己身上,把臉埋進了他的脖頸間,用自己臉頰的溫度去燙他。
……
丹綏之事接近尾聲,樂無涯帶著所有王肅寫給周文煥的密信,去見了周文昌一面。
樂無涯開門見山:“要是不想死,就把裡頭所有提到‘上命’‘皇命’的內容,都給我摘出來扔了。”
自打重生以來,樂無涯對眼下的場景再熟悉不過了。
他這一路走來,不避諱地說,就是靠把一個個人送到牢裡,才穩紮穩打、步步高昇的。
有痛哭流涕如陳大善人的,有不堪受辱撞牆自殺如邵鴻禎的,有被嚇得瘋傻痴呆如侯鵬的,有從容認輸如衛逸仙的……
在這群手下敗將中,周文昌倒是別具一格。
他在監獄裡待了幾日,萬事不理,竟是圓潤了不少。
看來這十年,他過得實在不算順心。
聽了樂無涯的話,他低頭順從地動手挑揀起來。
經過這些年的磋磨摔打,周文昌早琢磨明白了不少事情。
聞人憲臺這是在保他的命。
此案若是想把王肅拉下水,其結果就只能是王肅“擅權”,而非是“奉旨”,才能一舉將王肅扳倒。
想不觸怒天顏,怕是不大可能。
既然最後都是要打皇上的臉,那倒不如挑個輕點兒的、不叫他惱羞成怒的打法吧。
挑出幾封信後,周文昌偷眼瞄向獄外的樂無涯。
對方正安然坐在太師椅中,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《示子書》,靜心閱讀。
這種孩童開蒙用的書,聞人約何必要在他面前讀呢?
周文昌撤回了視線,心下慨嘆不已:
這位聞人憲臺神通廣大,誰知道是從哪裡知道此事的呢?
看樣子他已經知道長門衛用來通訊的密文母本是什麼了,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讀,無非是提醒他,別耍花樣,別自作聰明、
在周文昌感慨的同時,樂無涯從書頁側面靜靜露出半隻紫色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便將目光重又收了回去。
樂無涯就喜歡聰明人。
尤其是周文昌這種自作聰明的人。
瞧瞧,他連問都不問,就在腦中補全了自己攜書到此的前因後果。
他全然沒想到,樂無涯拿這本《示子書》來,一是詐唬,二是釣魚,就等著自己這聰明人做賊心虛,不敢再耍任何花樣,同時預設下來,他們的密文母本就是《示子書》。
挑著挑著,周文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樂無涯放下書:“笑什麼?”
周文昌嘆道:“真是聰明人啊。”
“這些信,我回頭再看,才看出玄虛來。”周文昌語氣中帶了幾分歎服,“……王大人真是精明,言必稱上啊。”
……王肅到底是老狐狸一條。
饒是周文昌或周文煥反水,臨了了想咬他一口,把母本和信件全部交出,也極少有人敢真將這些信呈送御前。
因為但凡對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還有半分在意的官員,看到王肅如此明目張膽地打著皇帝的旗號授意周家兄弟為所欲為,都得掂量掂量該如何處置。
拿去做證據,公然揭發?
萬一真是皇上授意的,即便皇上礙於面子,當真扳倒了王肅,日後恐怕也有數不清的小鞋可穿。
偷偷交上去,以示忠心?
卻也兇險。
這無異於告訴皇上,這些內容,我已悉數知曉。
一不小心,反會引來猜忌,得不償失
如此看來,裝傻喬痴,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,便是最好的選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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