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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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無需知曉他的全盤計劃,只需知道結果便好。
可眼下,樂無涯先是和許英叡秘密傳信,又卡著大朝會的前一日回來了。
這不能不令王肅心驚肉跳。
即便要吃上一頓痛罵,他也要提前與皇上通報此事,好與皇上同氣連枝,求一個保命符。
沒想到,皇上並未召他入宮。
薛介親自將牌子送了回來,言語間倒是十分客氣:“王大人,有事請明日再議吧。”
“……這是何故?”
“皇上自午時起便宣解大人於守仁殿召對,方才才散。聖體初愈,實在疲乏,今日不再見臣子了。待明日朝會一散,咱第一個為您遞牌子,您看如何?”
王肅心焦難耐,第一次悖逆了皇命:“勞煩薛公公再通傳一次!王某確有要事稟報,事關聞人約,還請公公轉告皇上!”
薛介抬了抬眼皮,溫溫柔柔地“喲”了一聲:“這可不巧……咱出來時,皇上已在守仁殿歇下了。聖體初愈,秋夜風涼,實在不宜驚動。”
他頓了頓,又問:“您說的可是聞人僉憲?若有要事,不妨告訴咱,明日侍奉皇上起身時,咱替您傳話。”
王肅掩飾住心下煩悶,微微笑道:“不必了。有勞薛公公。”
薛介四兩撥千斤地堵住了他的嘴,但態度也極之客氣,堪稱無可挑剔:“您客氣。”
說話間,解季同步出春秋門,眼見王肅在此,面上微現詫異之色,旋即又浮出客套的微笑來:“秋夜風涼,王大人何事深夜到此?”
王肅客氣地一點頭:“皇上龍體初愈,解大人縱有要事,也該顧及聖體安康,何以議政至深夜?”
解季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,一張口就是一篇流暢的馬屁:“皇上抱病猶念軍國大事,實乃聖明之君,更是我等人臣之幸。王大人雖是好意,但也不該阻攔皇上處理政務吧?”
王肅無心與他舌辯,心煩意亂地一拱手,轉身便走。
他想,未必是丹綏之事敗露了。
周文昌和周文煥,也許已經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次危機。
依那兄弟二人的性子,若非證據確鑿,絕不會束手就擒。
而他們在信中說得明白,聞人約一入丹綏便病倒了,如今大約是病勢稍愈,不敢耽擱,便星夜兼程返回上京,以免耽誤了向皇上報告救災之事。
報信的長門衛也說,聞人約帶人入城時,身形瘦削,面色泛紅,倦怠發昏,不像是康健模樣。
這正好能和周家兄弟來信所述對上。
至於恰好趕在大朝會這個節骨眼上,或許……也只是巧合而已?
他身在邊地,哪怕有秦星鉞為其耳目,在京中策應,又怎能洞悉深宮動靜?
就連那個貪婪的小長門衛紀準都沒有一封密信寄回來,可見丹綏的確是風平浪靜。
多方情報,彼此印證,皆表明無事。
饒是如此,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依然縈繞於心,令王肅輾轉反側,一夜未眠,僅存的頭髮也落了十幾根在枕頭上。
而樂無涯一杯蒲桃酒下肚,睡得又沉又甜,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翌日清晨,他神清氣爽,手持笏板,邁著端方漂亮的四方步,揚著狐狸尾巴,昂首挺胸入宮而去。
作者有話要說:
鴉鴉,王肅的頭髮終結者。
第326章 朝前
左闕門下。
許英叡心神不寧多日,乍見樂無涯單手抱持笏板,從容而來,心神沒來由地一馳之餘,又升起了一絲哭笑不得的心緒。
說到底,他不過是給自己寫了一封信而已。
如今兵荒馬亂、坐立難安的,反倒成了自己。
這該跟誰說理去?
更何況,這小子明明比他年輕得多。
可自己一瞧見他,便覺心中有靠,這又是什麼毛病?
樂無涯同他打招唿:“許兄來得早啊。”
“明恪,你幾時回來的?怎也不說一聲?”
“昨日方返,行程倉促,便只去了鴻臚寺報備,來不及回都察院覆命了。”
這與禮節相合,許英叡不疑有他,只心心念念著他信中所述:“丹綏之行,一切可還順利?”
若一切只是誤會而已,那便好了。
那條退路,不到萬不得已,他實在不想踏上去。
“有勞許兄掛心了。”
樂無涯湊近了他。
他天生一副多情眼,然而專注看人時,卻帶著一股別樣的、野獸狩獵時的詭譎之意:“許兄性情真好,想必與誰都能相處甚歡。”
許英叡實在不慣與人如此相近,下意識要退,卻被樂無涯伸手在腰後輕輕一託。
溫熱的吐息掠過耳際,樂無涯將聲音壓得極低:“許兄,聽我的,以後別這麼老好人了。不然旁人倒下時,血濺在你身上……你就說不清了。”
許英叡身形頓住,不再後退。
樂無涯反倒後退一步,笑盈盈地望定他。
許英叡豈是庸常之輩?
如此明顯的提點,他若是聽不明白,便白活了這許多年了。
初生的牛犢扯下了皮,露出了狐狸的尖牙,躍躍欲試地要咬死另一頭老狐狸。
而他,必須得選邊站。
高懸多日的心,因這一句話忽然落定。
該來的總會來的。
許英叡凝視他,道:“明恪,多謝提醒。只是,你怎知我定要站在你這一邊?”
“因為許兄已經做出了選擇啊。”
樂無涯微微歪頭,語氣輕佻可愛,話中意味卻令人嵴背生寒:“您不過是去了吏部一趟,就被人盯上了。您為何不即刻向他投誠、表忠心,而是去了大理寺?”
樂無涯粲然一笑:“您這不是很清楚,跟他饒舌沒什麼用嘛。”
許英叡目瞪口呆半晌後,實是不知該如何反應,只好弱弱地笑了:“你啊……你。”
樂無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,姿態親暱如摯友:“許兄,跟我站在一起,很划算的,包你穩賺不賠。”
許英叡不願就這麼被他牽著鼻子走:“我聽說了。你的侍從裡,有個叫仲飄萍的。”
“你的確待他很好。但設法逼到他全傢俱亡、走投無路,只有你可以依靠的,也是你。”
樂無涯笑道:“你是這麼聽說的啊?”
許英叡:“你自有你的道理,可我不喜歡被脅迫。”
許英叡特地去調過相關案卷,深知仲飄萍之父落得橫死異鄉的下場,實是謀害聞人約不成、自食惡果。
若是仲飄萍不與父親割席、不檢舉父親、不和聞人約站在一起,那他也得不到公義。
其情其景,一如當下。
——倘若他不與聞人約站在一起,一旦王肅真的倒臺,皇上清算起來,他這種與王肅交好、會參加王肅私下舉辦的小宴的同僚,難免要受他牽累。
許英叡雖說好脾性,但也有些傲氣在身上。
聞人約用的是陽謀,以明算暗,誘動王肅疑心,硬是將他拖進了二人相爭的渾水之中。
縱使王肅當真行差踏錯……縱使當年樂無涯倒臺一事中,他確實行事不妥,失了御史本心,許英叡仍厭惡被當作棋子的感覺。
“人之常情,理解理解。”
樂無涯不急不惱:“許兄有猶豫,有遲疑,就不妨再觀望一二。……或者,你可以聽聽丹綏發生了什麼,再做決斷。”
“朝會之上,你會說麼?”
“當然。”
“那許某便洗耳恭聽了。”
旁人聽不到他們二人對話。
在他們眼中,他二人一個活潑開朗,一個溫文爾雅,儼然一副同僚和睦、相談甚歡的模樣。
隔著重重的人群,有道視線柔和地落在樂無涯與許英叡身上。
那目光似是羨慕,又似是懷戀。
樂無涯似有所感,回過頭去,眼前乍然一亮。
他當即快步迎上,卻並未同那盯著他看的人見禮,反而滿面春風地朝其身旁之人笑道:“杜翰長好啊。”
杜同和正低聲提點明相照堂上奏對的禮儀,見樂無涯近前,立時端出笑意:“聞人僉憲實在太客氣了。外差辛勞,一切可還順當?”
翰林院與都察院素有公務往來,翰林學士主持經筵講席,都察院的堂上官須得列席記錄;三法司會審重案,聖上也常命翰、詹、科、道共議。
好歹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,即便不熟,面上功夫也是要做足的。
樂無涯:“託大人的福,一切順遂。”
聞人約想,撒謊。
脖子上敷了一層粉,便能裝作不曾受傷了麼?
杜同和也是人精一位。
早聽聞聞人約與明相照是舊相識,他還替明相照洗刷了冤屈,可二人自打到了上京,關係便是不鹹不淡的,疏淡如水。
杜同和暗暗支援五皇子項知允,而明相照雖沒有明確站隊,卻和五皇子的幕僚蘇舉人交往頗密。
而聞人約明擺著就是六皇子一派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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