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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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如此啊。
……
樂無涯隔著千百里,把上京官場攪得漩渦四起時,也沒忘了在丹綏興風作浪。
前兩日,丹綏縣牢起了一場大火。
火是紀準放的,主意是裘斯年出的。
裘斯年的意思是,你我是長門衛,明面上是替皇上辦事的,你私下裡接王大人的活,已經屬於提著燈籠進茅廁——找死了,但既然事已經接下了,若是你什麼都不做,回去也無法向王大人交代,不如在縣牢裡點上一把火,把周家兄弟的生死交給天命定奪,回去也好交差不是?
一篇文章寫下來,紀準被哄了個暈頭轉向,連夜跑去丹綏縣牢放火了。
他一邊哭喪著臉,潦潦草草地潑灑火油,一邊想,對付完這一票,他就再也不幹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了,一心跟著裘大哥,撈點偏門、摸點情報,慢慢攢錢修墳便好。
乾爹人好,不會怪他手腳太慢的。
而裘斯年轉頭就把自己的小文章原封不動地交給了樂無涯看。
紀準壓根兒就沒那個殺伐果斷的膽子,因此這把火放得雖然聲勢浩大,灼亮了半邊天際,可硬是連人毛都沒燎到一根。
大晚上的,周家兄弟被煙熏火燎地從丹綏縣牢裡接了出來,押入別地看守。
自知性命應是無虞,周文昌隱約猜到了這是樂無涯計劃的一部分,所以態度還算安然。
但周文煥顯然是毛了,被押出來時,眼睛都紅了。
聞人明恪沒有殺他們的理由。
這一定是王肅授意什麼人下的毒手!
什麼髒活臭活都讓他們幹了,到頭來竟要卸磨殺驢?!
真當他周文煥是泥捏的不成?!
把周文煥的火拱到新高度後,樂無涯收拾停當,留項知節在丹綏,名為養傷,實則坐鎮,自己則帶著汪承、仲飄萍,攜一干證據,直奔上京而去。
第325章 心計(四)
樂無涯抵京的次日,恰逢皇上大病初癒後的首次大朝會。
不過,這倒不是什麼巧合。
在四合的暮色中,樂無涯策馬行至京郊黃金臺西北角,只見一輛華蓋罩頂的馬車靜候在此,一個高挑身影斜倚在狐皮毯子上,於茵茵綠草間自斟自飲,好不自在。
那人聽聞馬蹄聲徐徐而來,擺出紈絝公子姿態,端起一小方玉製的酒杯,斟了小半杯深紅酒液,湊到唇邊:“喲,這是誰啊?倒是許久未見了。”
樂無涯縱身下馬,俯身下拜:“見過七皇子。”
項知是瞧他一眼,評價道:“瘦了。”
樂無涯:“為君效力,分內之事。”
項知是喝了一小口蒲桃酒,醋意十足:“哪個君啊?”
樂無涯蹲下身來:“你猜呢?”
項知是哼了一聲:“不猜。”
“等我等多久了?”
“呸。”項知是輕巧地翻了個小白眼,“秋高氣爽,大好天氣,小七爺我在這裡踏青賞景,誰說是等你了?”
樂無涯:“如此悠閒,那看起來皇上他老人家的病確是大好了。”
項知是斜睨他一眼:“明知故問。”
前幾日,樂無涯託了那條大黑狗來他府上送信,若聖體康泰,便請他來黃金臺一晤。
要說誰最清楚皇上的身體狀況,項知是當仁不讓。
他是奚嬪的兒子。
而身為一個積極爭寵、不斷為孃家、自己和兒子謀求福利的嬪御,奚嬪不避辛苦,常去侍疾。
而她又是個沒心沒肺的大嘴巴,不管項知是向她打聽什麼,她都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
皇上何時能起身、何時進了一碗肉粥這種小細節,鉅細靡遺,她都講給項知是聽。
話說回來,物似主人型,此話甚是有理。
那條黑色細犬吃光了他一盤子精肉,舔舔嘴巴就跑了,還不讓摸,實在可惡。
項知是隨口問道:“非得等到他病好才回來?”
樂無涯狡黠一笑:“這不是怕把他老人家氣出個好歹來麼。”
項知是警惕地直起了身子:“……你要幹嘛?”
樂無涯答非所問:“大朝會上,群臣畢至,正好辦事。”
項知是反手攥住了他的袖子,逼視於他:“你到底要幹什麼?”
樂無涯:“辦完差事,自是回來交差啊。”
見他說話雲山霧罩,項知是氣急交加,剛才裝出來的氣定神閒蕩然無存。
“我警告你,你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
項知是心一橫,眼看四周無人,連仲飄萍和汪承都守在極遠的地方望風,索性將話攤開說了,“頂著這張臉,你本該低調行事,處處恭謹,為什麼非要觸怒他?這對你有什麼好處?”
“沒好處麼?”樂無涯偏頭一笑,“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呀。”
“他年事已高!還能有幾年光景!”
“錯了,陛下身子骨硬朗,若沒個意外,再活十幾年也不成問題。”
“你知道還……還這樣?你老實一點行不行?我不想給你收兩次屍!況且五哥與那個傢伙的太子之爭還尚未見分曉,你可是他的心腹之臣,就非得掐尖冒頭地去得罪老爺子?你不能專心去鬥五哥,把他鬥垮了,得了聖心,再說其他?”
一場丹綏之行下來,一聽“聖心”二字,樂無涯就想笑。
“先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。”他道,“後來發現,沒這個必要。”
“無用的東西,要來作甚?”
項知是不解其意:“如何無用?若無聖心,如何助他奪得太子之位?”
樂無涯仍是那句:“你猜呢?”
項知是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:“說了我不猜!”
樂無涯忽然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:“說得是。小孩子家莫要摻和這些,安心賞你的秋色便是。”
項知是一把打掉了他的手:“你要是不想爭,就少蹦躂,保住你的小命!橫豎五哥生性寬厚,即便最後是他繼位,也斷不會虧待了項小六!”
樂無涯蹲在他面前,平視於他,語氣裡帶著幾分蠱惑:“可若小六即位,奚嬪娘娘與莊貴妃娘娘就是兩宮並立的太后娘娘了,每天能點兩桌子菜呢。”
項知是突然沉默了:“……”
半晌後,項知是將話題繞回了最初:“那你到底想幹什麼?!”
樂無涯沒說旁的話,只簡簡單單兩個字:“放心。”
項知是望著他,一顆在腔子裡怦怦亂跳的心,竟就被這兩個字沒出息地安撫了下去。
默然半晌,他當真不再追問了,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模樣,舉起另一個早早預備好的新玉碗,單手執住酒壺,注入一線嫣紅的瓊漿,在他鼻端晃了一圈:“喝嗎?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麼,誇張地一掩口:“啊,忘了聞人大人公務在身了,這一杯酒喝下去——”
話音未落,樂無涯已接過玉碗,一飲而盡。
“正好,這蒲桃酒不算太烈,正合我用。”
說著,他反手把喝乾了的玉碗扣在了他腦袋上:“玩兒你的。走啦。”
見他利落地騎跨上馬、絕塵而去的挺拔身姿,項知是看得呆了。
就如同少年時無數次那樣,他總會為這個背影出神。
……還是那麼瀟灑漂亮。
就連他扣在自己腦袋上的玉碗,都沒法叫他生起氣來了。
……
和先前精心籌謀、為身陷囹圄的戚紅妝算來一條生路、換來一個郡主位置一樣,樂無涯又一次準確把握了時機。
丹綏一事,不宜私下了結,唯有當眾揭破,方能見效。
不過,他既已吩咐秦星鉞打草驚蛇,王肅必然已生戒心。
果然,他剛踏入城門,便被王肅安插的長門衛察覺了行跡。
訊息遞迴王府時,已是一更三點。
早有準備的王肅不敢怠慢,立即搶在宮門下鑰前趕到春秋門,遞牌求見。
佇立在春秋門外等候宣召時,王肅一張臉板得賽過鐵板。
先前,皇上吩咐王肅去試探聞人約是否為樂無涯。
他正愁沒有良機,周文昌轄下的丹綏便爆出了礦工暴動、礦監被殺的大案。
看見周文昌寄來的求救信,王肅當即心生一計。
冒著犧牲這兩枚棋子的風險,他要在極限的絕境中,試出聞人約的行事風格,是否如樂無涯一般嫉惡如仇。
一個人骨子裡的好惡,最難掩飾。
好好的一個朝廷命官,卻喜歡去做那以武犯禁的遊俠,這樣的奇葩,一百年也難開出一朵來。
於是,王肅故意向這二人支了一條毒計,又反覆強調了樂無涯的危險性,果然誘得他們如臨大敵,甚至叫周文煥萌生了萬不得已就除掉他的念頭。
聞人約就這樣被拋入丹綏這個看似平靜的鬥獸場,隨後音訊全無,吉凶難測。
王肅自知此事不算光彩,既不願打擾項錚,更不想顯得自己無能,並未對皇上說出他的計劃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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