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465頁
胡說八道!
天下哪來的竊賊不偷金銀細軟,專去偷樹偷石頭啊!野外不夠他偷的麼!?
盛怒之下,戶部尚書翻箱倒櫃,硬是扒拉出了一件和此事相關的舊案。
——昔日宗家叔侄賣官鬻爵,放印子錢的勾當,樂無涯曾親口承認自己牽涉其中。
試問,要是樂無涯家裡不窮,那些錢財去哪裡了?
要是他都窮成這個樣子了,不借貸就算好樣的,能放個鬼的高利貸啊?
在戶部尚書一日一封摺子地痛罵王肅時,樂千嶂來到了樂府不遠處,袖著手,沉默地望著那扇人影往來的舊朱門。
從元子晉那裡意外知道真相之後,樂千嶂到底是強自按捺下了去尋樂無涯的心。
他與他,到底是有故無親。
如今的阿狸,必然長門衛重點盯梢的物件,他何必上門尋他,為他平添無妄之災呢?
只是樂千嶂不曾想到,王肅的倒臺,居然會引發這樣一連串的連鎖反應。
阿狸的舊案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那八十二條大罪,本來是牆倒眾人推的結果,實在是不牢靠的。
當年,樂千嶂就想說,阿狸不是那樣的人。
可當年,整個樂家皆事涉其中,難以自辯,只能選擇沉默。
而這一默,便是多年。
樂千嶂知道,自己與阿狸是孽緣前定,只是自家那兩個崽,卻是實實在在受了自己的帶累,實是無辜。
若是……
若是此番能……
樂千嶂佇立良久,看夠了,便意興闌珊地回家去,一入家門,便迎面碰上了興沖沖的樂珏。
樂珏一見到他,就拉住了他的衣袖:“爹,您有事啊?好久沒見您這麼高興了!”
樂珏這段時日回家來,連飯菜都不做了,貓在他的房裡,全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。
連這幾日在外間鬧得沸沸揚揚的王肅倒臺之事,他也是一無所知。
樂千嶂見他尾巴高翹,反問道:“看你這樣,是你有事?”
樂珏果然藏不住心事,神神秘秘道:“爹,我好像做成了個好東西!給您瞧瞧!”
若放在以往,樂千嶂定是要苦口婆心地告誡他,莫要強出頭,莫要掐尖要強。
平安是福。
可這話在他舌尖滾了一圈,出口的卻是:“是什麼?”
說出這三字後,他的心驟然一輕。
彷彿有什麼積年的重擔從他肩頭卸下,竟生出了幾分久違的揚眉吐氣之感。
樂珏揉揉鼻子,和盤托出:“是聞人大人啟發的我,叫我試著改良現今軍中所用的火器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哦,聞人大人就是那天來咱們家裡的那個——”
樂千嶂打斷了他。
“是。”他的語調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了然,“我知道是哪一位聞人大人。”
第332章 朝後(三)
一個寂寂無名的關山營的小隊長在幹些什麼,沒有太多人關心。
可樂無涯此刻的一舉一動,卻實打實地牽動著整個上京的風雲變幻了。
皇上竟授予他察查長門衛的職責?
這是何等要害之職?何等燙手的權柄?
一些識趣的官員,察覺京中官場風向要變,立即把門戶關閉,約束妻妾兒孫、婢子僕從,不許在外惹是生非,安安生生地過清淨日子,絕不挑著這風口浪尖的關口往上湊。
有識趣的,自然就有那不識趣的了。
一時間,聞人府邸四周,人頭攢動,百花齊放。
熱情些的,主動提著禮物上門造訪,想要與這位新任的聞人都憲攀談敘話。
然而,樂無涯的門禁異常森嚴。
主持府中防務的,是何青松。
何青松此人,頗有老大哥風範,講義氣,肯擔當,愣是把手下都處成了兄弟。
兄弟齊心好辦事嘛。
何況,他又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,對於那些個上門送禮的人,抽鼻子一聞就能聞出他的來意深淺,對諸般送禮的話術和套路更是爛熟於心,能陪來人從日出東方侃到暮色四合,對著說吉祥話,直嘮得對方兩眼發直、頭暈目眩。
反正連禮帶人,一腳都邁不進聞人府的門檻。
有些就不走尋常路了。
常有人在聞人府邸外窺伺打量。
但他的宅邸乃是皇上所賜,坐落於官邸林立、市井繁華之處,唯一方便監視的地方,便是不遠處的一間茶舍。
這段時日,茶捨生意紅火,門庭若市,尤其是二樓臨窗的位置,簡直是一位難求。
老闆不懂這其中玄虛,痛痛快快地掙了一大筆錢。
受僱於各方勢力的眼線,甚至是毗鄰而坐。
雖然都能猜到對方身份,稍稍有些尷尬,但心照不宣、裝傻充楞,埋頭吃茶,倒也能勉強維持太平。
在無數人的注視下,樂無涯及其隨從坦然出入,買零嘴的買零嘴,買菜的賣菜,行止從容,毫無異樣。
華容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,機敏得跟個兔子似的,且專挑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路走。
無論是攔住他喝酒,還是趁機給他塞些好處,都得被迫暴露在不少目光之下。
這反倒讓那些人遲疑了。
周圍耳目眾多,自己跳出來去攔截華容,萬一被其他人檢舉怎麼辦?
誰願意率先跳出來授人以柄呢?
眼見實在沒法從華容身上下手,不少人又將目光轉向了兩位在聞人家幫工的嫂子。
她們偶爾會出來採買些蔬菜瓜果。
於是,有人精心設計,找來與她們年紀相仿的婦人,刻意將品質上乘的蔬菜糧米價格拉低,好藉機與她們攀談拉哌。
這二人果然中計,每日都來光顧。
那大嫂子連著賣了她們大半個月的便宜貨,終於開始套話了。
一開始套話的內容也簡單,問她們負責哪家官人的採買工作,主人家對她們好不好。
楊家嫂子看起來是個有問必答的直腸子,笑呵呵地答道:“好得很喲,再找不出更好的主人家咯。”
再問什麼,她們也十分老實,有問必答,連聞人府裡的僕役什麼時候換班都一一交代了出去。
賣菜的嫂子滿心歡喜,覺得自己立了大功,如實上報,準備領賞。
結果一日,她起得晚了些,正打算整理整理鋪面再開業,便聽到篤篤的敲門聲。
她順著窗戶一瞧,正是聞人都憲家的兩個嫂子。
她立即堆起滿面笑容,打算好好招待她們。
誰想,兩個嫂子手牽著手,久久不見有人開門,瞧著關門上板的菜店,對視一眼,滿臉困惑。
楊家嫂子:“怎回事嘛。今天怎還沒開門?”
何家嫂子冷靜覆盤:“我說妹妹,是不是咱倆哪句話講錯了,勾了他們的疑心了?”
“沒呀。”楊家嫂子無辜道,“咱們講得挺圓乎的啊,就算是瞎說八道,咱們也是提前編好的嘛,怎會有錯呢。”
“那是為啥?”
“不曉得喲。”
何家嫂子惋惜又心痛地搓了搓手:“唉喲,買不著便宜菜了。”
楊家嫂子倒是想得開:“沒事沒事,大人本來就喜歡吃咱自家種的,又新鮮又好,大不了咱們再換一家,前頭那家最近也降價了,東西還不差,我瞅著也像是個眼線。走,咱們去看看去呀。”
賣菜嫂子頓時道心破碎,第二日真的上板歇業,轉讓鋪面了。
全家唯一出不了門的,只剩下了二丫。
眼下正是人多眼雜的時候,二丫雖說擅長隱藏,但也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候出去亂竄招眼。
早已習慣了每天在皇城根下熘好幾個來回、日行萬步的二丫,一下子沒了差事,閒得冒煙,只能在院子裡上躥下跳。
在差點撞散楊家嫂子的絲瓜架子、險些吃了一頓家法後,它總算開發出了新的玩法:每日叼著那隻樂無涯從桐州帶來的貓,從後院飛奔到前院,再叼回後院來,偶爾幫它跟隔壁翻進來的野貓打架。
那原本嬌小的虎紋貓早長成了大貓,也早習慣了二丫這般對待,即便在它嘴裡,也是紋絲不動,反倒享受起叱吒方圓十里貓圈的威風來。
至於楊徵,也沒閒著。
深夜時分,一名長門衛連續多夜踩點,終於打定主意翻過牆頭,要去聞人家翻一翻書信。
他才剛一冒頭,便見一枚黑色彈子迎面而來。
牆外傳來了重物墜地聲,以及一聲細微的呻·吟。
聞聲,動手的楊徵的心也總算放了下來。
很好,至少沒死。
一旁負責監察的仲飄萍問楊徵:“楊大哥,第幾個了?”
楊徵心算一番:“五天來,第七個了。”
楊徵性子雖溫厚,但自南亭一路跟著大人入京,總覺得自己一直吃白飯,沒有做出什麼貢獻,因此,替大人打理門戶,清除想要侵門踏戶的老鼠,他是義不容辭。
他手上功夫極好,打得一手好石子,只是久不動手,手藝略有荒廢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