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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在要給六皇子寫回信的時候,他提筆良久,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說“多謝”、“知道了”,等同於不打自招。

故作疑態地詢問他為何要將這些樂家人的事兒說與自己聽,又未免太過惺惺作態。

左想也不是,右想也不是,樂無涯一個賭氣,把筆撂了。

這小六太會難為人了。

不寫了!

第28章 治世(一)

不過,樂無涯並沒苦惱很久。

衙內一堆事務等著他處理呢。

在小六和小七的第二封信前後腳寄來的時候,陳家牽涉的一系列窩案,終於有了結果。

不問俗事、文體兼修的陳元維,事涉汙人謀反,相賣人口為奴,致二十五人因意外、勞累、疾病等各種原因短折於小福煤礦中,罪大已極,奪去舉人功名,抄沒全部家產,判斬監候,秋後問斬。

小福煤礦更名為南亭煤礦,改弦易轍,由官府運營。

原小福煤礦諸人,核心骨幹如陳福兒、盧大櫃,判絞刑,同待秋決;大小把頭等為虎作倀者,更為奴籍,沒入南亭煤礦,充作礦工。

潑皮葛二子,發賣人口致人死亡,謀奪寡嫂家產,杖一百,發配極邊充軍,永不返回。所有家資、房產折抵作銀,賠償給常小虎之母蘇氏。

潑皮劉得本,誣陷明相照謀反之罪,幸而明相照及其母性命得保,杖一百,流三千里,加勞役五年。

仵作尚俊才,收受賄賂,檢查屍傷不以實,且過往案卷中有12件語焉不詳,顯是未能用心檢驗,杖五十,笞二十,流放黔州。

陳員外全家獲罪,十四歲以上、五十歲以下男丁流放儋州,年幼、年老者及女眷,可自請沒入奴籍,入南亭煤礦煮飯做菜、灑掃勞作。

開衙定罪那日,幾乎到了萬人空巷的地步。

全城的人都擠在了衙前,只等著看這位陳大善人的下場。

“斬”字一出,陳員外立時癱倒在地。

陳員外的家眷以為會落個全家流放的結局,路上還不知道要死去多少,正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,如今聽聞太爺格外開恩,居然放過了府中老幼,且不罰女眷為官妓,他們感激之至,無不泣涕謝恩。

他們滿意,樂無涯也很滿意。

有了這些人丁補充,南亭煤礦就能無縫運營了。

他趁勢宣佈,南亭煤礦以後仍會每年定期對窮苦人家施煤,一如往常。

這下,感激的聲音從堂前一路響到了堂外。

至於陳大善人的死活,早已無人在意。

案件塵埃落定後,樂無涯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新的忙碌。

縣城雞零狗碎的事情極多,何況南亭縣本就算一處小小的交通要道。

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,這句話委實不假。

按理說,這樣日復一日的平凡小事,極易磨平人的稜角,讓一腔凌雲志的人覺得虛耗青春。

樂無涯卻不這樣覺得。

他上輩子大事兒幹得太多,早做得膩煩了,料理這些鄰里糾紛、打架鬥毆、子女分產不均的事兒,自有一番瑣碎樂趣。

聞人約天天看他進進出出都是樂呵呵的笑模樣,心裡也歡喜。

他幫礦工寫了幾天信,還是被樂無涯抓去侍候自己的筆墨了。

闞氏病癒後,瞧自己的兒子如同脫胎換骨一般,懂事了許多,心中歡喜難言,聽聞他有機會去太爺身邊效力,更是別無所求,抓著聞人約好一陣嘮叨:“太爺對我們孃兒倆,實是有再造之恩,教你做什麼,就做什麼,可別再和先前一樣,總和人擰著來了啊。”

聞人約許久未感受過慈母的嘮叨,認真聽完後,乖巧地一點頭:“兒曉得了。”

但樂無涯覺得,聞人約還是喜歡同自己擰著來。

這人骨子裡某些東西,和原先的倔驢明相照還真有幾分相似。

一日,聞人約按照樂無涯的要求,老老實實地蹲完了一刻鐘馬步,上街見到有新出爐的瓜子,新鮮滾燙得很,便買了一袋,揣在懷裡,帶去了衙門,又去給樂無涯煮茶。

誰想,他端著煮好的茶剛進書房,兜頭便迎來了樂無涯的一通排揎。

“聽說你跑去當河工,替人在小碼頭上卸貨?”樂無涯問他,“你要當苦力,來我這裡當啊。我昨日新買了一打話本子,自己拎回來的,手痠死了。”

“做些零工,就當做鍛鍊身體了。況且,先前只是耳聞民生艱苦,如不親歷,又從何而知呢。”

聞人約放下茶和吊爐瓜子,低頭捏捏他的手腕,確認無恙,便鬆了一口氣:“顧兄,給你的瓜子。”

樂無涯毫不客氣,欣然笑納。

看他嗑起瓜子來就沒有節制,聞人約無奈地提醒:“小心上火。”

樂無涯舉了舉手邊的茶盞,衝他得意地一挑眉:“我有涼茶,剛好消火啊。”

聞人約便不吭聲了。

樂無涯剛品了一口涼茶,差點苦得全噴出來。

他眼睛一眨,就猜到了是誰有如此包天的狗膽。

他回頭瞪聞人約。

好在這位是個老實人,幹了什麼就認什麼:“家父愛養生,我也懂得些其中門道,聽你要喝涼茶,特地去藥鋪配了一副涼茶,特意多加了些葛根粉和蒲公英。”

“誰準你自作主張?!”

聞人約自有他的一篇道理:“你先前喝的那些,不是涼茶,都是糖水,飲之無益。”

樂無涯自是不領情,恨恨道:“你亂換我的茶,就是不對!這次是蒲公英,下次便是鶴頂紅了!”

聞人約笑道:“顧兄,你這是不講道理。”

樂無涯不依不饒地去揪他的領子:“你把我的糖水還來。”

正在二人打鬧之際,駱書吏面帶愁色走了進來:“太爺,麻煩又來了。”

駱書吏全名駱宏方,是工房的,本地賦稅、土地、戶口,都由他管轄。

他和刑房張書吏、戶房段書吏一樣,都是用老了的吏員,不過他們行事各有特色,倒好區分。

張書吏屁股一直坐在孫縣丞那邊,最近發現情勢不對勁,又暗搓搓地跑來討好自己。

段書吏向來低調,從不站隊,即使發現風向變了,仍是八風不動。

駱宏方則是個實幹派,沉迷工作,不可自拔。

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解的事,他不會來找自己的。

樂無涯手還拉扯著聞人約:“何事?”

駱書吏:“城西的吳家和竇家小兒打架鬥毆,爭執中,砸壞了一處菜攤。攤主前來申訴,索要賠償,我前去調解,吳、竇兩家願各出一半,平息此事。”

樂無涯:“那這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?”

一旁的聞人約心知樂無涯不曉得往事淵源,便輕蹙了眉頭:“……又是這兩家啊。”

樂無涯饒有興致:“哦?你也認識?”

說著,樂無涯還是沒抵住吊爐瓜子的香氣誘惑,偷偷地抓了一把瓜子,藏起來磕。

聞人約失笑,把瓜子和涼茶一齊都推近了些。

“顧兄”這樣年輕頑皮,意氣昂揚,上世大抵是年壽不永。

他想他活久一些。

樂無涯瞥了一眼,收受了他這份不動聲色的好意。

聞人約對縣內民生小事甚是瞭解,娓娓道來:“這吳、竇兩家原是鄰居。吳家在東,房頂修得高了些,但凡天上降雨,總會順著房簷流到西邊的竇家去,讓竇家屋院積水。結果三年前的一場大雨,泡死了竇家院裡的一棵老樹,竇家自是不依,說這是曾祖父種下的樹,光賠償不行,要吳家將房簷重修,從此後不可再排水到竇家。吳家答應賠樹,房子卻萬萬不肯重修。兩家的樑子這便結下來了。”

聞言,駱書吏心裡納罕,不知道這明秀才為什麼對此事如此熟悉。

但他轉念一想,便了然了。

明秀才先前愛管閒事,打了不少官司,對本縣諸件民事案件信手拈來,不算奇怪。

駱書吏緊跟著補充道:“……天下的樑子,只會越結越大,沒有越變越小的道理。這兩家是鄰居,抬頭不見低頭見,如同唇齒,日常相處,哪能有不磕不碰的?但凡出了些事,他們便要大費周章地爭執一番,鬧上公堂來是家常便飯的事兒了。尤其是這兩家小兒子,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,光醉後鬥毆都不是一兩回了,鬧得全縣皆知,實在是不像話。”

樂無涯吧嗒吧嗒地嗑著瓜子:“哦。先前你是怎麼處理的?”

駱書吏苦笑:“太爺,說白了,東家的房簷不拆掉,這事沒個完。小的跑了好多趟,請了里長,請了兩家的七大姑八大姨,調解來調解去,終是無用啊。他們現在純是為了賭那一口氣,誰都不肯相讓。”

樂無涯點點頭。

他相信,這駱書吏確實盡力了。

他這招請有威望、有親戚關係的旁人來調解的路數,用在其他人身上,十有八九會奏效。

但這家的矛盾,歸根到底,還是佔地問題。

佔地的事情不解決,終是無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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