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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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用書卷抵住下巴,轉問聞人約:“明守約,要你說,該如何辦?”
聞人約知道這是樂無涯給自己出的考題,認真思忖了許久,卻仍不得其法。
這事兒要是好解決,早就解決了。
來軟的不行,來硬的更不成。
說到底,這只是兩家糾紛,若是衙門興師動眾,參與其中,跑去拆掉吳家的房簷,吳家這等固執之人,怎會輕易善罷甘休,跑去知州處訴告他無故侵害民宅,就夠衙門喝一壺的了。
他只好採取了一貫的折中之法,揖手答道:“太爺,我想過,若是衙門肯出錢,替吳家修了房簷,或許可以了了這樁經年官司。”
駱書吏微微搖頭,並不答覆。
樂無涯頗為無語,端起涼茶,道:“這筆錢要是你出,我一百個樂意。百姓交稅,是讓你用來鋪路架橋、修善堂學院,不是叫你來和稀泥的。”
聞人約脾氣好,又知他這是責備自己的想法幼稚,便虛心道:“是守約思慮不周。”
樂無涯狐狸一樣狡黠一笑:“哎,我教你一招,如何?”
這張臉的五官,明明是聞人約早看慣了的,他卻能運用自如,輕而易舉地做出光彩照人的模樣。
聞人約低下頭,壓住莫名鼓譟起來的心跳:“悉聽大人教導。”
樂無涯:“好說,把我糖水還來。”
聞人約斷然拒絕:“……那不成。”
強種!
樂無涯端起茶杯,不甘不願地品了一口苦澀的涼茶,咧了咧嘴,問駱書吏:“東家的房簷高,西家的不樂意,是不是就這麼個情況?”
駱書吏:“是。”
樂無涯:“這兩家都是什麼身份?”
駱書吏:“薄有家資,做些作坊買賣罷了。”
樂無涯“哦”了一聲:“他們修房子的時候,請人來瞧過風水嗎?”
駱書吏一怔,眼睛動了動,明白了些許:“……那是自然。這些商人大多迷信,起屋架樑這種大事,都會請風水先生來看的。”
樂無涯:“那就請來本城最有名的風水先生,銀兩從公中支取便是,最多半貫錢就差不多了。請風水先生再去勘勘兩家的房子。”
只消三言兩語,駱書吏便已知曉樂無涯的意圖,但還是不願顯得自己太聰明:“要怎麼說,還請太爺示下。”
樂無涯低頭去看自己的話本子:“單獨告訴東家,財生水流,水為財運,他家的水流到西家,便是源源不斷地送自家財氣於他,於他不利。”
“再單獨告訴西家,水寓財氣,讓財從東家流向他們家,乃是上天之意,請西家不必為之氣惱,多過幾年,你且看他。”
駱書吏眼前一亮:“太爺,高招啊。”
樂無涯:“知道是高招,還不快去。”
送走駱書吏,樂無涯將桌上擺著的吏房考評冊取來,特意看了一眼駱書吏去年的考評等級。
……填的是個中等。
樂無涯自言自語:“吏房的人得動動了。我不需要長著兩個眼睛只能用來出氣的傢伙。”
聞人約見他有心整頓吏治,剛要張口,就被樂無涯反手拖到了一堆陳年書卷前。
他信手一指:“南亭縣三年刑獄案卷,都在這裡。我看過一遍,其中有四十七件證物缺失的案子,給你三日時間,全部挑出來。”
望著那層層堆疊的卷帙,聞人約難免詫異:“……顧兄,你全部看完了?”在這麼短的時間內?
樂無涯的詫異卻完全不下於聞人約,反問道:“這麼點東西算什麼?”
聞人約聞言,深深憂慮了。
上輩子,顧兄受了多少辛勞,捱了多少苦,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?
他定了定神,不再多話,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案卷。
若他爭氣些,能替顧兄分些重擔,他就不必這樣。
為著有一個能嗑嗑瓜子、喝喝茶、說說笑笑的顧兄,聞人約自問,他可以做得更多一些。
第29章 治世(二)
有了這樣的想法,聞人約很快忙了起來。
他不僅要撿起荒廢了一年有餘的課業,重新學習,還要日日操練樂無涯教他的一套養身拳譜和太極劍譜。
樂無涯不指望他半路出家能練出個什麼名堂來,把身體底子打好才是最要緊的。
明秀才是個好樣的,就是氣性太重。
只要活得長,什麼仇人熬不死?
安排好聞人約,樂無涯開始謀劃他的事情。
自從騎著去知州那裡開了一次會後,樂無涯就喜歡上了那匹懶洋洋的小黃馬。
小馬從個頭到個性,都毫無馬樣兒,裝作窩囊小毛驢狀,走得拖拖拉拉、一搖三晃,正好方便樂無涯騎著,在南亭縣慢慢逛遊。
這麼一個小縣城,徒步走上半日就能把主街小巷都轉遍了,實在沒什麼逛頭。
孫汝這些時日偃旗息鼓,冷眼旁觀著他的一舉一動,心裡沉寂許久的小算盤又開始撥拉起來。
陳員外這座靠山轟然倒塌,然而孫縣丞本人就是南亭縣的一棵大樹,根底深厚,就算是傷筋動骨,好歹一時半刻死不了。
裴小將軍的確年少有為,可他駐地在清源而非南亭,辦妥了差,早晚是要回去的。
等他走後,南亭縣的主,真要由他聞人約來做麼?
就像是陳員外,即使知道小福煤礦出事,還是猶存妄想,想盡力保上一保。
同樣的道理,儘管南亭是個小縣,權力仍是得來不易。
要孫縣丞毫無留戀地撒開手去,他實在捨不得。
不過,太爺韜晦至此,著實是把孫縣丞嚇到了。
他學乖了幾分,不打算暗下黑手,只盼著太爺志向高遠,看不上這南亭小縣。
這小地方著實無趣,連戲樓裡的戲、說書先生的書,反反覆復就是那麼幾樣。
太爺既入了欽差的眼,再撿著辦幾件要緊的案子,大概很快就有高升的機會。
在孫縣丞跑了好幾趟城隍廟、誠懇焚香祝禱自家太爺一路高升時,樂無涯正在裡裡外外地研究南亭縣。
他並不覺得南亭無趣。
這幾日熘達下來,硬是把馬蹄鐵都磨短了半寸。
這日,樂無涯在牤水河邊飲馬,閒來無事,從懷裡掏出項知節、項知是各自寄來的第二封信。
項知是:“觀你那日衣衫單薄老舊,特送你裁縫一個,人在路上,春日方至。”
樂無涯對他的怪癖不以為意。
項知是對人示好的方式,就是鋪天蓋地地撒錢。
他的母親在宮中地位不高,家族卻是頗為富庶,堪稱富可敵國的錢袋子之家,搞得項知是小小年紀就像個善財童子投胎,所用一應都是他可用輿服範圍內最好、最貴的。
項知節則送來了一方小匣子。
開啟一看,裡面是一本琴譜和一枝桃花。
這回他沒給樂無涯出什麼難題,信也寫得簡潔:“此處春意已發,寄春一枝。此外,新得曲譜一本,有幾處疑是有誤,還請指教。”
這信就好回許多了。
樂無涯記得,自己當初指點過他,練習笛子於治療他的結巴頗有益處。
笛子在本朝雅樂中應用頗少,在民樂小調中倒是常常使用,因而常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俗物。
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,項知節仍是勤加習練,時時不忘,當真是長情之人。
樂無涯翻開笛譜,果真是一本民樂集錦,蒐羅了各地昆笛、梆笛曲。
但因為此書為民間出版,校檢不足,難免有錯漏之處。
前世,樂無涯為著能融入文人清流當中,下了一番苦功琢磨音律。
可惜天性使然,他俗得出奇,對雅樂欣賞不動,就好聽熱熱鬧鬧、歡歡喜喜的民樂。
他興致勃勃地研究起來,除了項知節自己圈點出的幾處錯漏,他還尋出了好幾處其他的不妥之處。
正當他對著曲譜專心用功時,身後傳來了一聲輕咳。
……他可太熟悉這個聲音了。
二人年少時一起做壞事被抓包,他都是這樣一聲咳嗽。
樂無涯回身,恰好落在裴鳴岐的目光中。
裴鳴岐一身軟甲,騎在棗紅色駿馬上,身後則跟隨著副將安叔國與一眾親兵。
瞧這陣仗,樂無涯便知道他要走了。
樂無涯把笛譜收起,抓著馬韁站起身來,招唿道:“裴將軍,好走。”
裴鳴岐自打在五十步開外看見他,已練習了半天笑容,結果對面張嘴就祝他好走。
他的努力立即報廢,撂了臉子道:“這麼盼著我走?”
樂無涯眨眨眼。
他和自己打了三次照面,就用了三次強。
他覺得自己盼著他走,合情合理。
見縣令大人一無所知地望著他,裴鳴岐心尖一痛,警告道:“若是傷了你自己,我饒不了你。”
樂無涯盤了一下這話,覺得頗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滑稽,便故作文靜,微微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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