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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他滿肚子都是怨氣。

他根本不想說好話去討好誰。

每當被主子撒氣的時候,他臉上笑眯眯的,心裡想的是卻早晚找個機會弄死你。

薛介敏銳地看出了他的怨氣,也不願他如此自抑,便找了個機會,舉薦他出了宮,送他到一個看似最清靜無為、脾氣最好的皇子身邊去了。

如風和項知節博弈了很久。

而最終讓他決心站在項知節這一邊的理由,其實挺簡單。

項知節可以真心包容他的怨氣、牢騷,以及口無遮攔。

對如風來說,這就夠了。

這輩子他已經足夠倒黴,能痛快痛快嘴,已是難得的幸事。

果然,即便如風如此無禮,項知節也不動氣。

他知道,如風能幹。

能幹就好。

一個有本事的人,有點脾氣,不是壞事,反而更加鮮活有趣。

這是老師言傳身教告訴他的道理,是被樂無涯親手養成的審美。

項知節反問:“那你說,我應該如何?”

“不知道。我要是能指點爺,我不就成爺了麼?”

如風聳聳肩,酸熘熘道:“爺運氣好。惠王爺是個好人,您就算跟他爭上一爭,等他上了位,也不會記您的仇,最多勝了之後,在您面前顯擺顯擺罷了。”

項知節微微笑道:“我的運氣是好。”

說著,他抬手撫摸起面前被藍布仔細包裹起來的、完全解體的風箏。

如風:“……”

我在說你碰上五皇子這樣的對手很幸運,謝謝。

但他大約猜出了項知節的意思:“他回來了。所以您覺得,有他就好?”

見項知節沒有反應,如風便點了點頭:“懂了。爺要拿漿煳麼?我這就給您取了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送走了姜鶴與如風,項知節抿著嘴,手指輕緩地拂過姜鶴精心包裝好的風箏殘骸。

“不是的。”項知節自言自語,“你們都沒有弄懂他的意思。”

“五哥上不去那個位置的。”

只是眼下計劃尚未完全鋪開,空談無益。

最要緊的是,老師的風箏壞了。

項知節微微嘆了一聲,抬手揭開了那塊藍布。

拆開包袱後,第一個入目的,竟是一句頗為俏皮的話:

“就知道你捨不得拆……”

項知節勐地坐直了身子。

這行字,寫在烏鴉風箏最核心的骨架上,正在最顯眼之處。

項知節小心翼翼、異常珍視地將那根長得過分的竹篾一點點抽出來。

“……特製飛不起來的風箏一隻,小曲一支,小禮一份,惠贈於君,換三分笑意,聊慰秋日。”

這根主幹,托起了長長的、宛如鳳凰一樣的烏鴉尾巴。

而內裡交錯的竹篾骨架上,紅線纏繞,橫縱之間,寫就了一首輕快的小詩:

放長線,恰似情絲繞

送雲書,怕被鴛鴦笑

且看竹骨絹梢

早系定紅絲百年好

將咱的魂靈兒都繫牢

休笑紙鳶兒輕巧

載動那三生誓言

入君懷抱

不入九霄

九根竹篾,寫滿相思。

原本風箏的腹部位置,還藏了一隻紙鼓模樣的六面小盒。

項知節小心翼翼地拆開一看,裡面竟是一隻神氣活現的摺紙小鳥,遍體烏黑,唯有一對白眼珠狡黠地眯起,一看就是烏鴉。

它正停在一個小紙人的肩頭。

那紙人臉上是一個明亮漂亮的笑臉。

項知節扭過頭去。

這小人,和擺在項知節書房最顯眼位置的、名喚“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”的木雕作裡那唯一的笑臉木雕小人比起來,笑容的弧度要燦爛得多。

樂無涯的烏鴉風箏,是一封盛大又熱鬧的情書。

……

如風在外頭扯著姜鶴,又狠狠說了一頓項知節的壞話,心滿意足,正要離開,忽然聽得一聲大到嚇人的門響。

項知節大步走了出來。

如風嚇了一跳,不慎咬到了舌頭。

在他痛不可當之時,姜鶴替他發問:“六皇子,怎麼了?”

項知節耳垂面頰都泛著動人的薄紅,語氣確實格外的不容置疑:“姜侍衛,勞煩你帶我走一趟聞人府。”

如風顧不得舌頭疼痛了,立時含混不清地勸道:“爺,緩一緩不成嗎?非今天不可?聞人府邸四周還有人盯著呢!”

“非今天不可。”項知節問姜鶴,“不讓任何人發現,行麼?”

姜鶴眨眨眼:“行。”

……

樂無涯伏案書寫王肅的結案案卷時,窗欞被人從外頭輕輕敲響了。

敲擊的節奏,既熟悉又禮貌。

樂無涯想了想,他家中並沒有愛走窗戶的人。

他擱下筆來,不等見人,臉上已然萌生了笑意:“進。”

窗戶被人推開了。

星光如水流瀉,漫過窗臺,落滿書案。

饒是早有猜想,可真見到項知節那張漂亮臉蛋出現在窗前,他還是忍不住訝異了一把:“這麼晚了,你來做什麼?”

他並不問項知節是如何避開外面的耳目的。

他既然能到自己身邊來,就一定能處理好這些細枝末節。

樂無涯信他。

項知節胸口起伏連連,顯見氣息未平:“……見老師。”

樂無涯“啊”了一聲,存心逗他:“是見老師,還是想老師啊?”

項知節此來,是要問一個問題的:“老師怎知……我一定會去取您留下的風箏?”

若被旁人撿去,又當如何?

項知節都不敢想,想一想都覺得心痛。

樂無涯雙臂壓在窗邊,笑吟吟地抬眼望他,反問:“你不撿我的東西呀?”

項知節幾乎被這念頭逼得發急,聲調也高揚了幾分:“若我就是沒去撿呢?”

要是姜鶴抽不開身,沒時間前往郊外呢?

要是被長門衛……或是被哪個不相干的人捷足先登,撿了去呢?

樂無涯沒想到項知節竟然這麼在乎這件事,不由詫異:“被別人撿去了有什麼的?我又沒寫給誰,誰撿到,就歸誰呀。”

即便是被長門衛撿去又能怎樣?

還不允許他抒發下相思之情是怎麼著?

項知節一時氣結,甚至一度舊疾復發,連話都說不連貫了。

他堅定地要個答案:“老師,若我根本沒……沒看見,怎麼辦呢?”

見他固執至此,樂無涯更覺好笑:“沒看到,再給你準備一個就是了嘛。這有何難?”

項知節定定地望著他,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顫抖著。

指根牽連著心脈,傳來一陣陣叫人心悸的酥麻。

即便他認識老師,已經認識了許多許多年,可他總是會在某一個時刻,反覆迎來愛上他的那個瞬間。

他悶聲道:“可今日不是什麼節日。”

“我喜歡你,難道還要挑個黃道吉日、良辰佳節才喜歡麼?”樂無涯很詫異,“我想給你寫信就寫了,我……”

一隻手溫柔地按住了他的後腦,止住了他未盡的話語。

項知節隔著窗戶,親吻了他的老師。

若再容他這樣無遮無攔地說下去,項知節今夜怕是再也捨不得走了。

第343章 大白(一)

秋涼時節,宜踏青尋景,宜月下相會,也宜開刀問斬。

為了趕在秋決之期前把王肅送走,大理寺和刑部忙了個人仰馬翻、

而作為三法司之一的都察院,卻難得清閒。

箇中緣由很是簡單。

一來,都察院與樂無涯的冤案息息相關,數年前的檔案皆被封存,押運到別處,供人查驗,他們理應避嫌。

二來……

他們總不好讓一個和樂無涯如此相像的人,去查樂無涯本人吧?

樂無涯閒得給項知節做風箏的時候,大理寺與刑部燈火通明,大小官員們徹夜不眠,沙沙的翻閱卷宗的聲音此起彼伏,與窗外秋風掃動落葉的梭梭聲彼此應和,自成一曲。

丹綏的案子倒不算難審。

周文煥拼著一條命,死咬王肅,再加上有個打著王肅旗號的人,頂著皇命和都察院的雙重名頭,自從周文昌離京後,就連續多年唆使周家兄弟在丹綏建立關係網,傳遞情報,檢舉旁人。

而身在上京的王肅,又格外關注早就從都察院離職的周文昌。

若說與周文煥通訊的不是王肅,而是旁人冒名頂替,傻子都不信。

可此事到底不至於能弄死王肅。

真正能叫他萬劫不復的,是樂無涯的舊案。

然而,要將八十二條大罪一條條追溯過去,實在不是易事。

況且,皇上先前發動朝臣檢舉揭發,的確是一著妙棋。

不少朝臣或是與樂無涯有仇,趁著這大好時機刻意栽贓;有的則是隨波逐流,只好拿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來說,有的則是有憑有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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