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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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要論起來,這些人還是詐騙的苦主呢。
二來,這實在太丟人了。
若依此冊記錄,一一把人都逮了,那豈不是在說,大虞官場被他樂無涯玩得團團轉嗎?
不怪樂無涯官聲差到這個程度,皇上一露要整治他的口風,多少人爭著搶著要踩他一腳。
合著是苦詐騙犯久矣。
但這仍然讓張遠業心下耿耿。
明明知道有漏網之魚在眼前晃盪,卻不能抓,實在令人憋氣。
聞人約裝作感同身受的模樣,陪他嘆了一口氣。
他其實不那麼憂慮。
因為顧兄本人回來了。
顧兄口頭上總說著不在乎,但聞人約最是知道,他心腸狹窄得可愛。
若是有些人明知曾被他戲耍過,便趁著皇帝下旨之機落井下石、刻意構陷,那便是無可救藥了。
一旦被顧兄揪住把柄,顧兄有的是細水長流的法子慢慢磋磨他們。
他現在可是把控著整個都察院,正忙著邀買人心呢。
顧兄最懂得如何討人喜歡,只是上一世無人肯給他這個機會罷了。
待他羽翼豐滿,該焦頭爛額的,就輪到別人了。
何必急於一時呢?
只是這話不足為外人道也。
於是聞人約只好斯斯文文地勸道:“張堂尊,車到山前必有路,多喝熱水吧。”
張遠業覺得這後輩甚是良善體貼,投去溫和的一瞥,卻見他仍將帳本緊緊抱在懷中,露出了個無奈的笑容:“守約,這東西已經沒用了,收起來吧。”
聞人約低頭瞟了一眼懷中的帳本。
沒用嗎?
他不覺得呀。
作者有話要說:
鴉鴉:我在大虞官場搞詐騙。
第346章 大白(四)
這份帳本,自此後便在世間消失了。
但民間關於俠官樂有缺的軼聞話本,又悄無聲息地添了新章。
在這件事上,聞人約佔儘先機。
他擁有著得天獨厚的資訊差。
原因無他,只因他供職於翰林院。
那裡幾乎存放著所有奏摺的抄錄本。
先前,聞人約強忍著噁心,翻遍了王肅近幾年來呈送御前的所有奏摺,從連篇累牘的頌聖之詞中,硬是提取出了一個要緊的資訊:
王肅從來不曾將這份帳本的存在告知皇上。
當然,密摺和麵聖口奏的可能,不能全然排除。
但聞人約是由樂無涯一手教導培養出來的。
他會思考,懂推演。
如若他是王肅,會怎麼使用這份帳本?
他要是想將此事徹底隱瞞下來,就該一把火把帳本燒個乾淨。
要是王肅曾把這份帳本作為樂無涯逆案的重大把柄,呈交給過皇上,最後卻由皇上做主把它從一干偽證中拿了出來,那這本帳本現在理應在皇上那裡。
可事實是,這本帳本好端端地在王肅的親信手中保管著。
最合理的解釋,就是皇上根本不知道這份帳本的存在。
而王肅自己將帳本私藏了起來,以為把柄,要挾官員。
即便將真的帳本送到皇上跟前,八成也只能落個個付之一炬的下場。
不管是在過去,還是現在,皆是如此。
想明白這一層後,聞人約便無所顧忌了。
……
旬月之後,一本名為《賣官記》的話本子在上京附近的津地、直隸流行起來。
至於是誰的手筆,無人知曉。
只是老百姓們對官官相鬥的劇情格外喜聞樂見,茶館一時間門庭若市。
而更耐人尋味的是,話本雖然套了個前朝的皮,但箇中諸多細節,都指向了正身處轟轟烈烈翻案潮的前任權臣,樂無涯。
結合他那些光輝事蹟,這些缺德事的確是他能幹出來的。
而那親手操刀話本的幕後之人,得了些潤筆費,便買了些慶和齋的桂花糕,送去了大理寺。
他算得很準。
這桂花糕被前來串門的樂無涯看見了。
他咬著糕點,吃得頭也不抬:“全上京的桂花糕,比來比去,還是慶和齋的最好吃。”
張遠業溫和地瞧著他:“愛吃便帶些回去。”
樂無涯毫不客氣,連吃帶拿,一掃而空。
……
先前那些曾在王肅手中吃過暗虧、又得樂無涯暗中聯絡的朝臣,見朝野風向已徹底逆轉,便也紛紛冒出頭來,後手發力,學著當年痛打樂無涯的架勢,對王肅這落水狗群起而攻之:
“皇上,王肅執掌刑憲,卻假託聖意,羅織罪名。凡有不順其意者,皆被冠以各項罪名。王肅此舉,名為肅清奸佞,實則借陛下之刀剷除異己。久而久之,天下只知有王肅之威,而不知有陛下之恩吶!”
“皇上明鑑!王肅其人,最是奸猾,每得陛下些許賞賜,必故作矜持,大肆宣揚,營造其聖眷獨隆之假象!此舉看似恭順,實則是將天恩化為私恩,以此脅迫眾官員依附,其心可誅!就連昔日樂逆都不敢如此大膽!”
“王肅之罪,尤在離間君臣!他常在陛下面前進讒,說‘某官倨傲’、‘某族勢大’,轉頭又在百官面前故作姿態,暗示‘陛下對你等已生疑慮’。如此首鼠兩端,使陛下疑忠良、忠良畏陛下,王肅則居中牟利,此乃動搖國本之罪啊!”
王肅昔日最為倚仗的皇權,如今盡數化作了刺向他自己的尖刀。
對於外間的滔天風浪,王肅起初一無所知。
直至親信接連被投入圜獄,帶來的訊息一個壞過一個。
王肅先前雖也瘋過,癲過,那也只是故作姿態、有意放縱而已。
他端方持重了大半生,活到了如今這個黃土埋到腰的年紀,心中的種種鬱結,只有己知。
但等到當真清醒地迎來一個又一個壞訊息後,王肅坐不住了。
他萬沒想到,皇上真默許讓樂無涯翻案?
那他先前做的那些算什麼?
但因為太瞭解龍椅上那位的心思,不等旁人回答,他自己便有了答案:
……算他白乾。
因為皇上暫時不想動聞人約,留他另有用處。
理由,就這麼簡單。
最諷刺的是,自己上躥下跳了這麼久,費盡心機,精心安排,人也殺了,獄也下了,甚至自己身入圜獄後還不忘叫樂無涯來對質,無非是為了幫皇上確認,聞人約確實是樂無涯。
但皇上根本不在乎。
他賭上了一生的前程,即便一無所獲,到底也該有苦勞吧?
但皇上就像是把他徹底遺忘了似的,只當是廁紙,使過了便丟在一旁。
這事實在經不起細尋思。
偏偏王肅身陷囹圄,終日無事,只能著了魔似的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一件事,越琢磨越覺得恐怖、慌亂、無所依憑。
要樂無涯來說,王肅心態的轉變,實屬正常。
換了旁人來,與人合夥做生意,一起掙錢的時候,自然是千好萬好。
現在,生意賠了。
決策是對方做的,自己不僅使出了驢拉磨的力氣,親自執行,還把自己的本錢全投了下去,結果被人騙了個傾家蕩產、毛幹爪淨,合夥人卻分毫不損,還冷眼看著他去死……
這得是多聖的聖人才能一笑置之啊。
王肅顯然不是什麼聖人。
某日深夜,他被夢魘死死纏住,老臉漲紅、痛苦輾轉許久,竭盡全力才醒轉過來。
他無聲無息,勐地翻身坐起,茫茫然環顧四周,似是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在這裡。
汗水浸溼了他骯髒的囚衣。
他低頭,看向自己空空蕩蕩的手心,像是看到自己的一生經營的一手好牌,漸漸變成了廢紙。
而他無能為力,挽救不得,只能眼睜睜地瞧著、看著。
良久之後,他像是從一個漫長的迷夢中驟然驚醒,在一股龐大無匹的空虛和恐怖籠罩下,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銳叫。
周邊牢籠裡的囚犯紛紛被驚醒,詫異地看向他。
王肅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蛄蛹下來,雙手死死握住斑駁冰冷的欄杆,不顧扎手,嘶聲道:“我要見皇上!我要見皇上!”
只有皇上,才能把這些廢紙兌現成他的功勞!
不然他這一生,到底是為著什麼?!
可是沒人理會他。
反倒是一個受他牽連入獄的前親信不耐煩地拍打著欄杆:“獄卒!獄卒呢?!叫他閉嘴呀,還讓不讓人睡了?!”
最終等待王肅的,是獄卒噼頭蓋臉抽來的兩記鞭子:“嚎什麼嚎!叫魂吶?你是什麼東西?皇上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?給我老實點!不然抽死你個老丫挺的!”
王肅此後又在圜獄中鬧過幾回,甚至試圖自殺。
但圜獄如今得了樂無涯的吩咐,管理竟然恢復了往日的幾分風采,牆上被緊急包上了軟材,送來的飯碗是木頭做的,摔不爛、砸不破,就連筷子都是半硬半軟的材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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