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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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肅試圖絕食,被人捏著鼻子灌了滾熱的粥水後,就老實了下來。
而項錚早不在意他整的花活了。
因為派往景族調查的人,回來了。
來人滿身風塵,跪在項錚面前,雙手奉上了一卷畫軸,並將自己此行見聞一一道來。
“瑪寧天母,確有其神。”
“卑職四處查訪,起初不得其法。景族百姓愚昧,紛紛稱說不知,問了幾間普通寺廟,也都對此一無所知。”
“屬下斗膽,假託家中老父病重,欲求救父之方,百般打聽,終有所獲……”
……
那一日,探子冒險來到了朔南城中一間香火鼎盛的神廟,把自己事先編好的謊話,又照葫蘆畫瓢說了一遍。
神廟的住持搖頭之餘,探子卻注意到,聽聞“瑪寧天母”四字後,一個年輕的紅衣喇嘛回過身來,多看了他兩眼,旋即垂下目光,徑自離去。
虧得他心思細密,捕捉到了這一點異常,立即跟了上去。
那紅衣喇嘛果然有些來頭。
據住持來說,他是從仰山宮中請來的得道僧人,專為赫連王室講經的。
在他的百般糾纏和銀錢賄賂下,那喇嘛終於捧出了一座小小的神像。
那神像雕工極美,形制古拙,寶相莊嚴中透出凜然神性。
紅衣喇嘛性子溫和,娓娓道來,稱瑪寧天母並非正神,而是赫連一族世代供奉的神明。
然而關於這位天母的神異之處,他卻緘口不言。
探子好容易抓到一點線索,豈肯放棄,索性使出纏字訣,拼著自己的膝蓋不要,裝作事父至孝的孝子,在喇嘛門前足足跪了五個時辰。
在昏倒之後,他終於被那喇嘛救回了房中。
待他醒來,膝蓋已經敷上了藥。
他轉頭看去,見那紅衣喇嘛合上了一小方神龕,語帶慈悲:“你醒了?”
紅衣喇嘛聲稱,探子的傷是他給瑪寧天母敬香祈福,求瑪寧天母賜福於草藥,叫他少受傷痛。
探子活動了一下膝蓋,果然不覺得疼痛了。
他讚道:“竟如此神奇?!”
紅衣喇嘛慈悲地唱了個喏,垂下眼睛。
當然神奇。
這是景族王室才用得上的頂尖傷藥,其中諸多藥材皆採自雪山絕域,小小一缽,價值百金。
前兩日,乾爹使人送一張羊毛毯子上京時,曾無比大方地送去一缽。
如今,乾爹自己手頭上也只得這麼一缽了。
用在此人身上,當真暴殄天物。
作者有話要說:
錚肅be,允悲[狗頭]
第347章 景族(一)
紅衣喇嘛繼續忽悠,引經據典地說起一樁舊事,提起曾有一人,幼時被人當胸捅了一刀,那時傷勢沉重,已經氣絕,虧得他舅舅疼愛他,竟是求助瑪寧天母,找了一具身軀,令他寄魂其上,才得以活命。
聽聞此事,項錚蹙起眉來。
他記性不差。
當年,於副將擄來樂無涯後,曾上表請功,信中提及他差一點便成功誅殺赫連昊昊的長子赫連徹。
那一刀明明是奔著他胸口去的,可惜此子命大,不曾絕了赫連家香火,云云。
思及此,項錚的唿吸漸漸轉急。
……
彼時,探子不知道這段隱秘的舊事。
但他也並未完全丟掉腦子。
他知道眼前人是從仰山宮中來的,便問道,若真有如此神奇,又是赫連家供奉的神明,那赫連昊昊與達樾怎麼不借此術復生於他人身上?
紅衣喇嘛低嘆一聲:“我師父說過,瑪寧天母最重血脈親緣……”
說到此處,他將剩餘的話嚥了下去。
可謂是言有盡而意無窮。
探子精神一振,察知此事或許要緊,忙暗暗記下。
也就是說,剛才故事裡的人,其實是弄死了一個親人,才叫他大外甥成功復生的?
探子還想再問得更細一些,可接下來,不管他怎麼問,這紅衣喇嘛都不再詳述,只用慈悲的眼神靜靜望著他。
“見施主事父甚孝,貧僧方才略述一二,意在勸施主放下執念。”
他雙手合十,溫和淡然:“命終有數,不可強求。施主當以珍吝自己的性命為上,與其祈求神明,不如趁老父尚在,盡心孝養,共享天倫,方是正道。”
探子好容易抓住一條珍貴的線索,金銀財寶、高官厚祿就在前頭擺著,豈肯就這麼白白放過,見他不肯詳述,心中起急,恨不得抽出包袱裡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,逼他全吐乾淨了。
但這樣到底不妥。
探子強自按捺下胸中的暴躁,禮貌地謝過紅衣喇嘛,並表示瑪寧天母為他療了膝蓋上的傷,他甚是感激,想為天母娘娘拈上三炷香,以示恭敬。
這要求合情合理,紅衣喇嘛自是無有不允,開啟了那小神龕。
探子趁著拈香的功夫,強記下了那神像的樣貌,出了廟門,便四下延請畫師,連請幾位,畫出的東西都沒能叫他滿意。
在他急得抓耳撓腮時,客棧老闆又替他請來了一個畫師。
這畫師相貌穩重,年逾而立,一副沉穩可靠的模樣。
聽他描述過那神像的模樣,那畫師著意看了他一眼,旋即神色一肅,竟將剛攤開的畫筆畫紙收了回去:“神明寶相,賤民不敢輕摹,客人另請高明吧。”
見他態度有異,探子眼前一亮。
為了賄賂那紅衣喇嘛,又四處尋找畫師,他早已把活動經費花銷盡了。
可現成的線索擺在眼前,就這麼白白放過,未免太過可惜。
他忙掏出自己壓箱底的銀錢,極力挽留,定要請他動筆。
這畫師看在錢的面子上,勉強留下了,勾畫圖樣時,抿口不語,極是虔誠,彷彿真的是在為神明描像一般。
見他態度莊重,探子也是大氣也不敢喘,只敢在一旁屏息靜氣地貓著。
直到畫稿初具形態,探子探頭一看,頓時心花怒放:
雖說細節處不是全然相似,但那眉眼氣韻,分明就是瑪寧天母!
這畫師定然見過!
探子強壓歡喜,出言打聽,可這畫師話很少:“是,我曾見過。”
這顯然不能打發探子。
探子心癢難耐,恨不得掐著他的脖子,把他腔子裡的話統統倒出來。
在探子窮追勐打的追問下,這沉默寡言的畫師終於又吐露了一個他想聽的情報:“幼時,有位貴人曾請家父繪畫,所以我見過這神像。”
貴人?
他索性直問道:“是赫連家?”
畫師驚奇地看他一眼,搖頭道:“不是。是達家。”
達家?
達樾和達木奇家?
這與那紅衣喇嘛的情報算是彼此印證了。
達家與赫連徹本是一家嘛!
但探子還是想不明白。
這幾日來,他反覆梳理思路,總覺得古怪。
若是達家和赫連家當真信奉這神明,為何他們自己死後卻沒有得到重生的大機緣?
他們供奉這瑪寧天母,難道只是為了好看?或是只為了給草藥加點神力,叫他們的傷勢能恢復得更快一些?
鬼才信!
探子暗自估算起眼前之人的年紀。
他幼時……那大概是達樾重病、達木奇主事的時候?
見他逼問得急,畫師便說出了更多細節:“那時候,月王重病,時日無多,叫我父親去畫全家福。”
探子打探到,所謂的“月王”,就是赫連徹奪權成功後,奉給達樾的尊號。
赫連昊昊得尊號“獅王”。
按理說,赫連昊昊既為王,達樾當為後才是。
但赫連徹偏生不走尋常路,
獅月雙王,並肩而立,同輝於天。
“月王取來了獅王生前畫像,並一幅幼童畫像,囑託一同入畫。”
“我為父親調色時,曾聽到達木奇將軍與月王爭論,勸她順應瑪寧天母召喚,若不捨長子,或可借用他的。”
畫師一邊塗抹上色,一邊道:“……可月王拒絕了。我拿此事問父親,他只說,神明之事,凡人無需深究,問得多了,反倒要折損福氣的。”
探子撇了撇嘴,想,婦人之仁。
但他並沒全然相信畫師的話。
怎麼這麼巧,這樣的大事,能被一個幼童聽了去?
他夾槍帶棒地繼續追問,試圖用激將法撩撥對方情緒,好誘出更多內情。
但這畫師性子淡泊,見他不信,便專注於塗抹描畫,對他的挑釁置若罔聞。
畫師心裡頭明鏡似的。
不管自己說得多麼漂亮圓滿,都會惹人懷疑。
還是讓探子查去吧。
只要他用心去查,就會知道,畫全家福的事情是真的。
而當時還是個孩子的畫師,還真的見過達木奇伏在達樾的膝頭上大哭,痛哭失聲,哭著說他沒用,說願意把自己的命借給姐姐。
達樾將軍只是蒼白著臉,笑吟吟地在他肩頭抓了兩把:“好啊,借你兩天。陪阿徹、阿鴉,昊昊,和你,把像畫好。來世還找我,再做我弟弟,到時候還給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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