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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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到這份結果,探子欣喜若狂。
如此說來,那就一切順暢了。
瑪寧天母不是最推崇血脈聯結麼?
樂無涯與聞人約,原來早有親緣!
怪不得他過了五年才借體重生!
從上京徒步飄去南亭,可不是得五年?
眼見自己抽絲剝繭,離真相又近了一步,探子激動得渾身熱血逆流,腳底板像是有螞蟻在爬,爽得他頭髮倒豎。
然而,短暫的歡喜後,他勐然驚醒,意識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:
既然樂無涯飄得回去,那達木奇在銅馬被擒,為什麼他的魂魄卻飄不回去?
難道是樂無涯使了什麼陰毒手段,將他魘鎮住了?
比如說割了他的舌頭,叫他屍身不全?
不對呀,按理說樂無涯死後也被戮屍,他怎麼就能重生?
他唯恐自己的推演出了岔子,便繼續打聽了下去。
果然,有志者,事竟成。
原來,那達木奇年輕時也曾有過一段情緣,愛人也是軍中女將。
二人情深意篤,眼看到了要成婚的光景,誰知那女將在征戰中受了重傷,不治離世。
達木奇悲痛欲絕,將她安葬後,便再不提娶妻之事。
這段經歷,不少熟悉達氏的景族人都曉得。
可再細細打探下去,比如他們有沒有孩子,那就眾說紛紜了。
有人極其肯定地說,他有好幾個孩子。
也有人駁口,說那些都是義子。
有人也說,在他們景族,義子就是親子。
探子打探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情報,回來一通分析,仍是不得其法。
或許從達氏舊部口中,才能打探到真實的訊息、
畢竟達木奇一生都耗在了軍營之中,最瞭解他的,自然是那些曾與他並肩征戰之人。
可自打達樾死後,赫連徹全由達木奇一手帶大,昔日達氏舊部,如今皆是赫連徹親兵,圍繞在他周圍,堪稱堅不可摧、鐵板一塊。
他再渴盼高官厚祿,也不敢去捋虎鬚啊。
正無計可施之際,他勐然想起那紅衣喇嘛講的故事,眼前陡然一亮。
難道說……
他立即不惜重金,繼續打探,果然挖出一樁秘聞:
赫連徹幼年時曾受致命重傷,被人當胸捅了一刀,卻得天所佑,死裡逃生。
這也是當年他在景族即位稱王時,廣為宣傳的“神蹟”。
對上了!
這下全都對上了!
達木奇與達樾年紀相差不大,達樾都生第二個孩子了,達木奇一個男人,豈能沒有自己的親生孩子?!
他那個相好,八成是因為在軍營裡生產,缺醫少藥,照顧不繼,才病死的!
後來,達樾先是丟了小兒子,大兒子又重傷瀕死。
達樾是整個赫連氏和達氏的主心骨,因此,為了家族榮光,達木奇便貢獻出親生骨肉的性命,換了赫連徹一命!
怪不得他能將外甥視如己出!
合著那根本是他兒子的皮,外甥的魂!
想必他後來為了折騰出親生孩子,也費了不少周折,但無奈子孫緣薄,終是徒勞。
所以,待他自己身死後,或許是不願奪了外甥的生路,或是被寄生過一次的身體,無法再容納第二個魂魄,總之,他便自此魂飛魄散了。
若是探子事前就知道赫連徹幼時曾受過重傷,恐怕不會如此歡喜。
偏偏這事是他一點點查出來的。
人總是對自己親自查出來的事情深信不疑。
探子被這喜訊衝得暈頭轉向,忙跑回寺廟,欲向紅衣喇嘛求證。
沒想到,紅衣喇嘛見他去而復返,死纏爛打,抱著一堆問題追問不休,竟勃然作色,將他逐出山門。
而探子站在門外,不覺受辱,反以為喜。
他如此氣急敗壞,那說明什麼?
說明他猜對了!
……
眼看盤纏耗盡,無法在景族久留,他帶著瑪寧天母的畫像和一肚子的情報,滿載而歸。
項錚凝眉,注視著探子呈上來的卷軸。
有那麼一瞬,他想將畫卷付之一炬。
他曾親眼見過先帝沉迷丹道時的模樣。
那時,父皇袒胸露懷,臥在縈繞的香霧之間,神態迷離,眼前似是金光萬道、仙門洞開。
可項錚看得分明,他不過是對著前方痴笑而已,嘴角還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絲涎水。
彼時的項錚,初初嚐到權力的滋味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,見父親如此情狀,心中那點本就淡薄的天家親情便徹底消散,只剩下蔑視。
他覺得父皇活像一條狗。
現如今的項錚,卻有幾分理解父皇的執迷了。
其實,他父子二人境遇迥異,魄力才具更是雲泥之別。
皇祖父傳位於父皇,多半是看重項錚自幼聰穎、在諸位龍子皇孫中格外出類拔萃的緣故。
而父皇即位後,也曾勤懇了幾年。
然而事實證明,才不配位,強求只會逼人癲狂。
熬了幾年,父皇終於裝不下去了。
他素來自知德不配位,卻誤打誤撞地肩負起了天下之責,這樣的落差叫他極是痛苦,眼看項錚長成,他忙不迭將一干公務全推給了兒子,自己則一頭扎進了道學之中,尋求內心的安寧。
而項錚始終捨不得的,便是從他年少時,就被父皇交到他手中的天下權柄。
太誘人了,太教人割捨不下了……
他朝那畫像,徐徐伸出了手。
……
半晌後,探子得了千兩黃金賞賜,歡天喜地地退出殿外。
皇上下了明旨,令他再回景族,務要求得真法、問來仙藥。
用百兩銀撬不開的嘴,就用千兩金去砸。
探子心頭的小算盤撥得噼啪作響:
或許只消花個五百金……不,三百金足矣,就能把事情辦成呢。
如此一來,剩下的錢不全歸了自己了麼?
深秋初冬,宮裡的地龍已經燒了起來,暖意融融如春。
許是在守仁殿中待得過久,加之熱血奔湧、渾身燥熱,待他一腳踏出殿門,裹挾著初冬氣息的風迎頭撲來,竟叫他格楞楞打了個大寒戰。
……
殿內,項錚展開畫卷,細細觀摩:“薛介。”
薛介輕聲應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“等那人從景族回來……”項錚不錯眼珠地看著天母像,“……就賞了吧。”
薛介低下眉眼:“是。”
所謂的“賞了”,不是賞田地房宅,也不是賞金銀器物。
是賞他一個好死。
此等秘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最好是……除了貼身之人,再無一個知曉。
吩咐完畢,項錚再度看向那幅天母像。
是他的錯覺嗎?
這畫中天母,唇角含笑,眼眉低垂,但給人的感覺並不慈悲,反倒有些……
蔑視?
作者有話要說:
來騙,來偷襲.jog
第349章 好戲(一)
項錚心中疑影不過一霎而已。
若那瑪寧天母真是什麼清正之神,又豈會做出奪人軀殼的事情?
連項錚自己都不曾察覺,自己正刻意控制著思緒,不去深想,不去質疑。
因為,倘若連這件事都要疑心的話,那他便真的無能為力,只能靜待自己一點點衰朽下去了。
畢竟,一個活蹦亂跳、一掃生前病弱模樣、與樂無涯生得一模一樣的聞人約,已經是一樁鐵證了。
項錚垂眸輕捻手串,眉目微闔。
薛介替他斟上熱茶,忽聽項錚自言自語道:“朕見過樂有缺小時候的樣子。那就是他。”
薛介心內咯噔一聲,手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但他還是平穩地放下了茶壺:“皇上?”
項錚閉著眼睛:“有什麼不明白的?”
“奴婢愚鈍……”薛介聲氣輕柔,“您既已聖心明斷,認定那位是……為何還要讓王大人去試探呢?”
項錚嘴角勾起一點微笑,竟有幾分促狹之意:“你真不明白?”
薛介當然明白。
不然,此刻那從腳底竄起、泛遍全身的涼意,是從何而來?
但他堅持著露出不解又茫然的微笑。
對於他的表演,項錚看也未看,淡淡道:“當日傳王肅來,不過是心存疑慮,想聽聽他的見解。朕也未料到他為討好朕,竟做到如此地步。”
末了,他微嘆一聲:“可惜了。”
薛介睜大了眼睛。
原來,自打見到樂無涯的第一面起,項錚便疑心他的身份了。
這些時日以來,他不過是在與自己的疑心纏鬥。
期間發生的種種,於皇上而言,不過是不入耳的雜音而已。
皇上的疑心,薛介早已見識過太多。
譬如,在九思堂失火之後,項錚便已對樂無涯起了疑心。
他問過薛介,那日為何是樂無涯在殿內伺候?你當時又在何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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