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488頁
王肅愣在原地。
一股燒灼的痛楚從他心肺處蔓延開來。
他貪?
他何時貪過?
他清正廉潔,不貪不佔,卻被生生汙衊至此!
他收買人的銀錢,都是皇上從內帑中撥給他的!
樂無涯的錢,他從未貪過一絲半毫!
他不過是想要效忠皇上而已!
天地君親師,他把君頂到了天之上,為何卻會落得如此下場?
王肅耳邊傳來樂無涯輕飄飄的質問:“你錯會聖意,行事殘毒,留下無數爛帳,如今更想將‘構陷忠良’的汙名甩給陛下?”
“史冊之上,該如何書寫你王肅之名?”
王肅神魂巨震,一時間竟痴住了。
史冊之上?
他曾想過,若能追隨聖主一生,當為能臣、賢臣、良臣!
可自從入獄之後,他就不敢去想了。
如今,樂無涯的話,又將他拉入了那不堪的幻想中。
樂無涯的聲音又輕快,又惡毒:“佞臣?弄臣?酷吏?”
王肅幾乎要唿吸不動了。
“還是說……”樂無涯低聲道,“位居你心心念唸的樂無涯之後,當個本朝第二奸臣?”
……
項錚發出了一聲嗤笑。
他是真的覺得好笑。
在他看來,樂無涯是在給他自己報仇。
睚眥必報的小狐狸,還挺有趣。
王肅卻被這一聲笑徹底刺激到了。
他駭然抬頭,眼裡已經充了血。
他直勾勾看向了項錚。
項錚見他如此狂悖失態,一語不發,靜坐九重天上,彷彿是事外之人。
王肅看著看著,想著想著,只覺大夢初醒,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了一聲獰厲走調的怪笑。
事到如今,人之將死,他竟是有幾分欽佩樂無涯了。
易地而處,將心比心,此人前世之怨、之憤,遠勝於己。
但他竟然能忍住一腔憤慨,稱他自己……辜負皇恩?
到底是誰,辜負了誰?
王肅第一次仰面視君:
“皇上,好笑嗎?”
悠然看戲的項錚:“……?”
他這輩子從不曾被臣下如此當面質問過。
上次有這種體驗,還是榮皇后死前的事。
這感覺已太過陌生,項錚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置信:“你說什麼?”
在圜獄中,王肅已經預感自己被徹底拋棄。
可當真親眼見識自己一生的信仰高坐明堂,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,對自己發出嗤笑,王肅最後的防線,終於土崩瓦解了。
“老臣一生鞠躬盡瘁,為您幹了那麼多髒事……”王肅渾身劇顫,連花白鬍須都在抖動,“您覺得好笑?”
作者有話要說:
傾家蕩產買股失敗的人是這樣的。
第351章 好戲(三)
項錚沉默不語,只垂眸俯視著王肅。
目光裡盡是漠然、冷淡與審視。
王肅竟是昂首相視,毫不避讓。
仰面視君,是為大不敬之罪,輕可判作御前失儀,重可論為刺王殺駕。
此罪輕重,全在聖心一念之間。
而如今的王肅,早已聖心盡失。
朝堂內外,無論是張遠業還是侍立的內監,均在這無聲的對峙中隱隱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。
眾人慌忙撩袍跪倒,以額觸地,屏息凝氣,不敢稍動。
樂無涯甚是瞭解項錚心性,知道他貌似淡然,實則已經快氣瘋了。
他這一生,太順了。
有的人一生順遂,性情溫厚純良,即便被人冒犯,也頗有容人之量。
有的人一生順遂,便唯我獨尊,但凡一人一事不順其意,便是滔天大罪。
可見骨子裡的東西,終究難移。
有的人就是那賤皮子。
樂無涯隨眾人一同伏拜在地,卻硬是頂著這樣沉默的壓力,言辭懇切道:“皇上,王肅久困囹圄,心神癲狂,若任其胡言,恐汙聖聽。懇請皇上將他遣回圜獄,莫要聽信瘋人囈語。”
此言一出,滿殿之人無不欽服,並暗生欽佩。
聞人大人,實乃一等一的善人君子啊!
他們今日只為呈報案情而來,不該聽的一句都不願入耳。
樂無涯此舉,無疑是解了他們的圍,還緩和了一下王肅此舉的嚴重性,將犯上之舉歸為他心智有異。
如此一來,連他之前指認樂無涯身份的言論,也一併成了妄語。
王肅如此汙衊他,他不僅能有理有據地予以駁斥,還能公正處事,以德報怨,在王肅冒犯君上時替他出言轉圜,真真是襟懷坦蕩的性情中人啊。
在場之人,唯有王肅在心底裡冷笑了一聲。
姓樂的,滿肚子毒汁。
他太瞭解這位皇上了。
他受人追捧慣了,到老之後,更是頑固自私,不容任何人質疑他的權威和決斷。
若樂無涯不出言勸解,皇上還能勉強維繫一絲理智,斥自己一聲狂人,將他打回圜獄,派人慢慢折磨便是。
可一旦有人遞上臺階,反倒會激得他逆反心起,偏要證明自己不受人左右。
果然,聽了樂無涯的話,項錚不僅沒有屏退眾人,反而向後靠上龍椅:“我倒是要聽一聽,王恭之‘恭’了一輩子,臨終之時,會說出何等瘋語?”
王肅早已不屑糾纏樂無涯。
個人恩怨,此刻已毫無意義了。
王肅一心一意地望著項錚:“臣一生恭謹敬上,這些時日身陷牢獄,反覆自省,自問從未有負聖恩,不知何以至此?”
“直至此刻,老臣方才明白。”
“老臣曾視陛下為九天真龍,日夜虔心侍奉。未曾想……陛下也不過是個凡人。”
王肅嵴梁挺直,聲如洪鐘:“……還是個卸磨殺驢的涼薄之徒!”
張遠業、庾秀群跪伏在地,冷汗直冒,恨不得把耳朵割下來扔到殿外去。
這是他們能聽的東西嗎?!
唯有樂無涯把耳朵豎得老高。
他來就是為了這個!
項錚面沉如水,喜怒難辨:“王肅,你犯下殺頭重罪,還有何顏面來指責朕?”
他從未唆使過王肅戕害丹綏百姓,都是王肅自作主張。
他問心無愧,無比坦然。
“顏面?您在問一個將死之人要顏面?”王肅直直望向他,“臣將死矣,顏面何用?倒是皇上,又有何顏面面對天下人?”
張遠業、庾秀群:“……”
鑑於實在沒辦法讓自己的耳朵暫時聾掉,他們只能硬挺著聽王肅大放厥詞。
然而,聽到此處,兩人同時低頭,露出了無語的神色。
你是個什麼東西,還叫你正義上了。
樂無涯毫不意外。
因為他曉得,王肅是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是天下第一忠良之人。
在他心中,忠君便是世上第一要緊之事。
若此刻坐在王座上的不是項錚,而是樂無涯,他也能搖著尾巴伸著舌頭不管不顧地舔上來,為他肝腦塗地也是有可能的。
只是他忠的君不是個好東西,教他一腔心血付諸東流、明珠暗投罷了。
這回,真真是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了。
臨了臨了,王肅終於從他的忠君大夢中甦醒了過來,做了一回明白人。
項錚寒聲道:“死到臨頭,你還敢出此狂言?你是真不怕朕誅你九族?”
王肅聲音朗朗,彷彿當真是個忠耿直諫的御史:“老臣不是狂,老臣是醒了!”
“窺探百官、試探臣子、栽贓構陷……老臣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哪一件不是陛下您默許、甚至親手推動的?”
“老臣就像陛下豢養的狗,但凡您所指之處,臣便撲上去撕咬,咬爛的何止樂無涯一個人?如今陛下嫌臣滿嘴血腥,又要臣去死,好全了您的聖明!”
項錚流露出真切的疑惑之色:“朕給你的,是權柄;你貪的,是私慾。如今你罪證昭昭,還要怪朕待你太好?”
這下,輪到王肅愣住了。
“您待我……太好?”
樂無涯在心裡暗笑。
兩個裝貨,裝到一起去了吧。
這麼會裝,不去合夥搞漕運,真是可惜了。
王肅像是頭一回認識項錚似的,愣了片刻,驟然放聲大笑:“您待人好,就是用完即棄麼?”
“樂無涯為您監察百官、為您揹負千秋罵名!他得到什麼了?”
“他當真是瘐死獄中的嗎?他素來身強體健,行事勤謹,怎麼一入獄就病了?死了?”
“您就是這樣待人好的?”
項錚怒而起身:“放肆!你這構陷忠良的蠹蟲,也配提他?”
“老臣規矩了一生,放肆一回又如何?”王肅眼中煌煌有光,入戲頗深,彷彿真是直臣附體、正義化身了一般,“您眼中只有江山,何曾有過黎民?又何曾有過我們這些臣子?我們不過是您掌中的棋子,您在乎的只有黨爭,只有制衡,只有那猜忌多疑的帝王心術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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