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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得不說,王肅實在是很瞭解聖心。

罵起人來也是如此,字字如同快刀,直戳聖心。

與他對話至此,項錚終於發現,樂無涯說的是對的。

與一個瘋子爭辯,實屬不智。

項錚連連揮手:“狂悖國賊,留之何用!?拖——!”

不等項錚下令完畢,王肅怒聲打斷:“老臣狂悖,不正是陛下縱容出來的嗎?”

“何謂國賊?最大的國賊,正是陛下您自己!陛下以一人之疑心,奪天下之公理!以一人之私慾,耗四海之民力!您與那寵信奸佞的宋高宗,有何分別?!不,您還不如他!他至少曾真心信過幾個人,而您,連為您盡忠職守到最後一刻的樂無涯,都被您親手逼死了!”

樂無涯:“……”

你們倆狗咬狗,老帶著我幹什麼?

不過倒也可以理解。

王肅這老傢伙,到底是老而彌奸,惡毒的小心思可以說是信手拈來,即便在這種時候也能運使自如。

他心知項錚有意借樂無涯復活一事,做他的長治大夢,一時不會動樂無涯,便反過口來,試著告訴樂無涯,是皇上對不起他,以此挑撥樂無涯對皇上生怨,也勾起皇上對他的忌憚。

王肅越說越起勁:“您以為殺了我們這些‘奸臣’,史書上您就是明君了?後世只會記得,項錚,是個只能靠猜忌和屠戮來維繫權力的昏聵之君,一個躲在龍袍裡耀武揚威的可憐蟲!”

項錚一字一頓:“說、完、了?”

王肅慘笑一聲:“臣說完了。臣會在九泉之下,看著陛下……看著您眾叛親離,看著您如何被自己的疑心啃噬殆盡!下一個樂無涯,很快就會來的!”

言罷,他一個疾衝,便將腦袋向一旁的柱子撞去!

樂無涯差點笑出聲來。

王肅,不愧是他。

他怕是在打算痛罵皇上一頓時,就把該撞的柱子都選好了。

他如此作態,一來,是士大夫普遍的臭毛病。

他極看重身後清譽。

正因為此,樂無涯對他死後名譽的論斷,才能如此精準地刺痛他。

與其頂著奸臣的名聲苟且而死,不如立一個面斥君王的剛直形象,好歹落得個譭譽參半、功過後人評說的結局。

二來,他乞死不得,索性自己給自己來個痛快的。

至於九族,全燒下去陪他吧。

王肅素來是不在乎這些,只在乎自己的。

既然如此,樂無涯怎會讓他稱心如願?

於是,王肅幻想中忠臣怒斥昏君、隨後血濺明堂的畫面並沒有出現。

樂無涯一個箭步衝上前去,單腳一絆,王肅當即栽倒,面門朝下,重重跌在了地上。

人老了,骨頭疏鬆,這一跌非同小可,王肅肋下傳來咔嚓一聲細響,痛得他嘶吼一聲,恨不得滿地打滾。

忠臣也怕疼嘛,沒毛病。

樂無涯反扣住了他的臂膀,向著氣得渾身亂抖、心口怦怦亂跳的項錚道:“皇上,請恕臣殿前失儀之罪!”

項錚氣息稍定:“愛卿無罪!”

得了皇上的親口承諾,樂無涯又朝向了王肅,頂著一身凜然正氣,道:“王肅,你的命是皇上的,更欠天下蒼生一個交代,豈能如此草草了之?”

“是該有個交代了。“項錚坐回了龍椅,聲音冷淡如冰,“王肅,罪大惡極,凌遲處死。將他的舌頭割下,就現在。”

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
但緊攥著座椅扶手、青筋暴起的手背出賣了他翻湧的心緒。

得了皇命,侍衛一擁而上,要把王肅拖出去。

王肅目眥欲裂,強忍著胸口劇痛,宛如入了油鍋的活魚一樣,試圖做垂死的掙扎。

在他勉強翻過半個身子時,王肅僵住了——

樂無涯微微歪頭,在上位者瞧不到的地方,那狡黠漂亮的紫瞳輕快又惡毒地一眨,無聲地對著他比了個口型:

哎呀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善人君子說是。

第352章 好戲(四)

王肅目眥盡裂!

他還想說點什麼,卻被侍衛們堵了嘴,扯著胳膊腿兒,像抬年豬一樣抬了下去。

好好的一場悲壯戲碼,被樂無涯一腳絆下去,攪合成了奸臣不思悔改,痛罵皇上後試圖畏罪自盡,還未遂。

真是白瞎了那一通慷慨激昂的正義發言了。

張遠業等人伏在地上,暗自叫苦不迭。

他們才真真是倒了大黴。

要知道,在這宮中,多聽一句話,多知道一件事,都可能在來日成為要命的隱患。

今日他們躲都來不及躲,被迫聽了一耳朵的大逆之言……

張遠業的一身冷汗還沒落下來,就見薛介在旁奉上一杯溫茶,用不高不低、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心疼與顫抖的聲音,低聲道:“皇上,您千萬顧惜龍體,先順順氣,喝口茶,定一定神吧。”

“江山社稷都繫於您一身,可萬萬不能為這等瘋言瘋語,氣壞了自己個兒的身子啊。”

張遠業等人心神驟然一鬆。

這話太親近,身為臣子,他們誰說都不合宜。

唯有貼身人說來,才不顯得僭越。

唯有樂無涯眼睫一動。

他隱隱嗅到了一絲異常。

他抬起眼的時候,薛介的眼神也隨之垂落了下來,與他相接了一瞬,旋即挪開。

他語氣痛切,彷彿真為皇上受辱而心如刀絞:“這王肅……自知死路一條,才故意說了這些沒邊際的瘋話來刺傷您,就盼著您盛怒之下……唉,奴婢多嘴,他怕是想求個痛快。”

“他想要痛快?”項錚的胸口猶自起伏不定,“傳郭太醫來,等割了他的舌頭後,立時為他診治,切莫叫他死在獄中!”

項錚氣怒過後,見底下的一干人等皆是跪伏在地,連頭都不敢抬。

第一次目睹天子盛怒的庾秀群甚至開始控制不住地抖如篩糠。

換在往日,項錚或許還有心思調侃他們幾句。

他一向樂於欣賞他人的惶恐和無措。

但鑑於此次丟臉的人裡有自己,項錚也存了幾分息事寧人的心思。

他勉強維繫著體面,道:“幾位愛卿審案辛苦,跪安吧。薛介,送他們出去。外頭天寒,殿內地龍又太暖,冷熱交侵,易染風寒,先去偏殿用一盞薑茶再走。”

這話落在幾人耳中,宛若天籟一般。

張遠業等人忙口稱不敢,腳底則猶如抹了桐油,飛快地滾了。

薛介卻做了一件不合規矩的事情。

得了皇上的親口命令,他卻沒有第一時間執行,而是滿眼憂切地侍奉著皇上喝了茶,這才小步趨前,朝著諸位大人離去的防線追去。

彷彿他心裡眼裡,當真只裝著項錚一人。

待眾人走後,端坐龍椅的項錚,面部肌肉勐地抽搐了一下。

他試圖起身,卻因為胸口悶痛,整個人重重地跌回軟墊。

底下的太監皆是低眉順眼,氣都不敢多喘一口,生怕在這當口被皇上捉住錯處,白丟了小命。

而項錚又刻意放輕了動作,是而沒人察覺到,這位九五之尊居然連起身都如此艱難。

眼看自己連身都起不得,項錚愈發心焦。

然而,越是著急,他越是手腳發軟,竟是一點兒氣力都使不上了。

在項錚氣得癱在龍椅上起不來身時,偏殿之內,張遠業等人身上的冷汗已經落下了大半。

就連最不會看人眼色的庾秀群都學乖了,眼觀鼻,鼻觀心,絕口不提方才之事。

張遠業則在心裡估算著,待天再冷些,定要給薛公公備一份厚厚的炭敬,答謝他方才出言解圍之恩。

唯有樂無涯有滋有味地喝著薑茶,笑眼微微眯著,很是滿足。

宮裡的紫薑茶就是好喝。

眼看幾位大人陸續緩過了氣來,薛介便引著他們向宮外走去。

誰想,行至半途,一行人遇見了意氣風發的項知允。

如今的項知允,早已今非昔比。

父皇的寵愛、官員的追捧、實實在在的爵位,這一切來得又快又好。

一連串的好事兜頭砸下來,硬是將他昔日的頹唐之色一掃而空,恢復了不少舊日的神采。

紅氣養人,誠不我欺。

最令項知允歡喜的是,父皇居然不再挑剔他了。

就在昨日,父皇甚至還明明白白地指點他,此時不宜與高官交往過密,而應當擇選能力強、潛力深的下層官員,多多施恩。

起初,他習慣性地以為父皇是看不慣他與官員交遊,在藉機暗暗地敲打他,嚇出了一身冷汗。

等回到王府,項知允才慢慢回過味兒來。

父皇……好像不是那個意思?

他不再語焉不詳地刁難他,而是第一次為他指明瞭前行之路!

想通此節,項知允那無處安放的孝心頓時澎湃洶湧,興奮得一宿未眠,連夜揀選了幾樣珍品,特地趕來盡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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