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496頁
說到此處,長隨斟酌一番,壓低了聲音:“小喜子還說,皇上……很重視您這個孩子。薛公公驗過他的八字,說他是有福之人,叫他給側妃娘娘添添福氣。只是這事不便張揚……”
項知允聞絃歌而知雅意,立刻明白了這“不便張揚”的深意。
這種事情,的確不宜張揚。
父皇如此重視他這個未出世的孩子,竟早早將自己貼身太監的義子賜下,預備做這孩子的貼身內侍與玩伴,這意味著什麼?
這幾乎是明示,父皇屬意於他了!
項知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有些哭笑不得。
放在平時,想明白這一層,他定是要欣喜若狂的。
但這位本該風光無限的有福之人,還沒有亮明身份,竟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他的王府裡。
可見他福氣還是有限。
但小六的提醒,的確沒有錯。
自己確實得備些骨灰,假充是小喜子的,再對外宣稱他福澤深厚,為崔側妃擋了一劫,不幸身亡。
項知允逼自己不要去想事情的真相為何,唏噓一番,垂下頭來,又隨手翻了翻小喜子的隨身之物。
他總覺得,似乎缺了點什麼。
為了驗證,項知允又俯下身,親自將藤條箱子翻了個底朝天。
他邊翻邊想,此事實在蹊蹺。
聽小喜子在下人裡的風評,他不是很大方的麼?
可這回怎麼偏偏吃了獨食,把所有糕餅都吃光了,沒給任何人留?
從包糕點的油紙上的殘跡可知,這裡頭起碼有七八塊巴掌大的點心。
雖說半大小子,吃窮老子,可一頓飯的功夫,他就把這一堆甜膩膩的糕點全吃了?一點不剩?
翻到一半,項知允的手一頓。
他終於發現了異常所在。
“他既日夜焚香供奉……”項知允疑惑道,“那他供的神像在哪裡?”
……
在項知允的長隨又潛回崔側妃院中,四下尋找神像去向時,惠王府的兩撥下人正各自忙得熱火朝天。
一撥人撅著屁股在化人場刨骨灰,一撥人則撅著屁股在亂葬崗上刨坑。
冬日裡,“路倒兒”格外多,這亂葬崗上丟著不少無名屍首,大多是草蓆一卷便扔在了這裡。
下人們怕小喜子七竅流血的樣子被旁人看去,一致認為,還是埋了乾淨。
奈何土都被凍實了,挖掘極為艱難,加之周圍屍身橫陳,偶有青熒磷火一掠而過,宛如冤魂提燈夜行,幾人幹活幹得毛骨悚然,草草挖出個淺坑,便將只剩一口氣的小喜子面朝下扔了進去,胡亂掩上一層浮土,又雙手合十拜了幾拜,便逃也似的奔下山去。
四野重歸寂靜。
良久,一隻寒鴉落上了近旁的枝頭,歪著腦袋,似在側耳傾聽。
淺土之下,那微弱的唿吸不僅沒有斷絕,反倒漸漸變得強健起來。
忽然,一個細瘦的小嵴背自地下拱起,在土面上拱出了一條清晰的裂痕。
有了結結實實的八塊糕點填在肚子裡,他才勉強能抵禦這冬日的寒氣。
寒鴉受了驚嚇,哌地大叫一聲,振翅而飛。
……
與此同時,身在宮城的小祿子似是聽到了這一聲刺耳的鴉鳴,勐然坐起,驚出了一頭冷汗。
他惶然四顧,動作不甚熟練地撥開門閂,躡手躡腳地探出頭去。
看清了潛藏在夜色中的巍巍宮城後,他雙腿一軟,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勐地縮回房內,一頭鑽進尚有餘溫的被窩,將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埋了進去,身子止不住地微微發抖,彷彿經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情。
深夜時分,本該空無一人。
一道婆娑的樹影自窗外投來,落在了小祿子緊蒙著的被子上。
而不知何時,窗外,一道人影已無聲無息地和樹影站在了一起,靜默地窺視著屋內那團蜷縮顫抖的身影。
第357章 延年(五)
次日,小祿子熘出了守仁殿,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宮門口,因為形跡可疑,被抓了個正著。
太監擅離職守,本來交給所屬掌司發落便是。
但不知怎麼的,皇上竟對此事格外關注,叫人將他押到了御前。
小祿子被半拖半架著帶到主殿時,已嚇得魂不附體,只顧著沒命地磕頭:“皇上饒命!皇上饒命啊!”
近來,守仁殿內項錚用慣了的香料內添了檀香。
檀香清苦沉鬱,混合著龍涎香的氣息,透出一股廟宇般的森嚴莊重。
項錚不理他的求饒,只顧著低頭批改奏摺。
眼見無人理會他,小祿子愈發心慌,冷汗混著眼淚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。
旁邊一起跪著的司鑰庫掌監也同樣心驚膽戰。
他想不通,一個小太監私自離崗,雖是不該,可何至於勞動聖駕?還將內官監、直殿監的掌事一併傳了來?
且這小祿子還是薛公公的義子,皇上為何惱怒至此,連薛公公的面子也不給了?
莫非皇上要藉此事,敲打薛公公,整肅宮紀,就拿他先開了刀?
思及此,他愈發老實,縮緊了身子,不敢挪動分毫。
小祿子更是慌得失了分寸,磕頭一陣後,甚至嗚咽出了聲。
聽到他恐懼的哭聲,項錚終於停下了筆:“小祿子,你可知罪?”
“奴婢知罪!奴婢知罪!”小祿子帶著哭腔喊道。
“你知道什麼?”項錚的聲音自上方傳來,聽不出喜怒來,“你知道此事會給你的掌事添多少麻煩嗎?”
“奴婢知道……”
項錚:“那先給你掌司磕個頭去。”
小祿子一愣,偷眼看了一下並排跪著的三個掌事。
那三個均不敢抬頭,一個個鵪鶉似的伏著,沒法給小祿子任何提示。
小祿子只得嚥了口唾沫,悶不吭聲地朝那三人的方向磕了三記響頭。
項錚卻仍是不肯放過他:“規矩呢?連你掌事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了?”
小祿子哪裡敢說話,渾身僵硬,一言不發。
項錚試過了他的成色,便對其他三個面如土色的掌司道:“你們先下去吧。”
這三人如蒙大赦,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了下去。
殿內只剩下了項錚、小祿子,以及在旁侍立的薛介。
“說罷,為何擅自離開守仁殿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小祿子眼珠子滴熘熘亂轉,“奴婢是想去見見混堂司的同鄉!自從乾爹……薛公公提拔了奴婢,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好,奴婢只想跟他顯擺顯擺……求皇上恕罪啊!”
“有事要辦,為何不提前稟告掌司?”
小祿子叩頭如搗蒜:“奴婢知錯了!下次再也不敢了!”
“念你向來老實,此事若能記下教訓,也就罷了。不過,朕另有一事問你,你需如實答來。”
聽項錚露出了放過他的口風,小祿子忙不迭應道:“奴婢一定老實!”
項錚身子微微探向前,語調玩味:“你今日,怎麼不結巴了?”
小祿子瞬間不動了。
薛介適時開口,語調平靜地催促:“小祿子,皇上問你話呢。”
“既答不上這個,那換一個。”項錚如同酷愛玩弄老鼠的老貓一般眯起了眼睛,“司鑰監掌司,叫什麼名字?”
小祿子伏在地上,抖如篩糠。
“還答不上?你既感念朕的恩德,那朕問你,朕賞你的藥,瓶子是什麼顏色?這你該記得吧??”
一股腥臊之氣瀰漫開來。
小祿子尿了褲子。
他被迅速拖了下去,草草清理一番,更換衣褲後,才被重新提回殿中。
小祿子像是受了一頓酷刑,面無人色,新換的衣裳也很快被打溼,如同剛從水裡撈上來一樣。
在他飽受折磨時,項錚也不大好過。
百爪撓心,不外如是。
他心中隱約有了答案,卻還得強忍著激動,努力維持著帝王威儀:“現在朕給你最後一個機會,答不上來,朕就救不得你了。”
“……你是誰?”
小祿子聲音微弱:“……奴婢是小祿子,混堂司的小祿子。”
“……是麼?”
項錚冷哼一聲:“拖下去,賜死。”
此言一出,“小祿子”忍無可忍,終於崩潰,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不等外間進人,便手忙腳亂地往前爬了兩步,哭喊道:“奴婢是小喜子!寶鈔司的小喜子!是送到惠王爺府上的小喜子啊!”
薛介和項錚短暫地交換了一下目光。
緊接著,薛介配合地露出了震驚之色:“胡說八道!世上哪有這等怪力亂神的事情!”
“有的有的!我們老家那兒就有,那叫……對,叫‘通身’!是被神明附體了!”
“小祿子”涕泗橫流地申辯:“奴婢真是小喜子!奴婢也知道這事兒不對……奴婢明明是在惠王爺的府上,可昨晚上,吃了宮裡送來的藥,肚子疼了一陣,一睜眼,人就回宮裡來了!”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