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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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胸中堵了一口氣,天上原本清明動人的月光,此刻看來,也蒙上了一層晦暗的陰翳。
項知允說:“若是活了,是他的造化,他自己跑了便罷;若他要回來……”
他託著腦袋,只覺一個頭兩個大:“回來……再說回來的事兒吧。”
項知允舉步欲走,又回身囑咐道:“他留下的所有東西,仔細搜檢出來,本王要親自過目。”
……
而當一干下人扛著生死不明的小喜子,鬼鬼祟祟地打惠王府側門熘出來,做賊似的在夜色下前行時,一輛馬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車簾被一隻手挑起。
看上去已經準備回家的項知節輕聲問道:“你們是五哥府上的?”
領頭的頓時叫苦不迭。
他一面暗暗抱怨,一面賠著笑臉,將項知允那套說辭照本宣科地向項知節解釋了一通:
他們是送人看病,不是抓緊時間把人處理了。
項知節蹙眉片刻,對車伕道:“既是人命關天,速速讓路,莫要耽擱。”
一干僕役如蒙大赦,腳底抹油似的跑了。
項知節注視著他們的背影,眉眼溫和如月光。
老師說得對。五哥到底還是心軟。
他放下車簾:“掉頭,回惠王府。”
第356章 延年(四)
項知允剛剛恩威並施地封好所有下人的口,側妃崔氏便磕完了瓜子,回了小院。
眼見烏泱泱地站了一院子的人,王爺王妃都親自駕臨了,崔氏有點傻眼。
好在夫妻兩個早已對好了說辭,一人一句解釋了剛編好的來龍去脈。
崔氏不怎麼認得小喜子,甚至沒法把他的臉和名字對號入座。
他們是來伺候皇孫的,又不是來伺候她的,平時守著規矩,從不在她跟前瞎轉悠。
崔氏只隱約記得是有這麼個人。
雖說有些晦氣,但好在絞腸痧不傳染,崔氏膈應了一下,便也不作計較。
不過她素來善爭愛搶,豈肯放過此等良機,立即作出一副受驚柔弱的模樣,盼望項知允能留宿一夜。
然而,項知允剛剛親眼目睹了一個將死之人的慘狀,滿腦子都是他青紫的面色和流血的七竅,哪裡還待得下去?
他雖說在刑部當過差,但僅僅是看看案卷、聽聽呈報而已,哪裡見過貨真價實的死人?
項知允敷衍安慰了幾句,又將自己佩戴多年的和田玉吊墜送給她壓驚,隨即便自行離去。
崔氏捏著玉墜,翻來覆去地欣賞,眉開眼笑:這個也行!比人留下來強!
而回到房中,正面碰上了去而復返的項知節,項知允一時混亂:
不是說走了嗎?
項知允腦子亂糟糟的,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打發過項知節離開,只得強自續上先前的話題:“家中有事,叫六弟久等了,我……”
話音未落,項知節抬起頭來,開門見山:“五哥,單單是把人扔出去,恐怕還不夠妥當。”
項知允剛堆出的淺笑立時僵在了臉上。
項知節解釋道:“方才我離開時,遇見了五哥府上的下人。”
項知允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項知節看穿了他的心思,語氣依舊溫和:“還請五哥莫要責怪他們。他們口風很緊。只不過趕路匆忙,風帶起了布單一角。我見那人指甲青黑、內有淤血,才有了一些猜想。”
他頓了頓,又解釋道:“昔年我曾受教於樂老師。他素來精通刑獄之事,我耳濡目染,便對此事格外敏感些。”
項知允:“……”不是,誰問你這個了。
他提起了十成戒心:“你特意折返,究竟有何見教?”
“我是來提醒五哥的。”項知節直言不諱,“我今日既請託五哥幫我辦事,現下五哥遇到了難處,做弟弟的理應出手幫忙。”
項知允卻不打算領他這份情。
他冷冷道:“六弟怕是經書念得多了,心腸也太軟些。我府上一個下人吃壞了東西,竟勞動得你大半夜東奔西走,實在是辛苦了。”
項知節對他的諷刺置若罔聞:“五哥,我對您的家事並無興趣。只是稍稍提醒您一句,上京的安樂堂,並不在您家下人去的那個方向。”
項知允微微蹙眉。
所謂安樂堂,便是京中燒化死人的地方。
他豈不知,人死後,一把火燒掉最是乾淨?
然而上京的安樂堂,是有刑部的吏員常年守著的。
若是平白送去一具七竅流血的屍身……
如今他正得父皇看重,暗地裡盯著他一舉一動的眼睛,比亂葬崗上的鬼火還多,其中既有盼他登臨大寶的,自然也有盼他登高跌重的。
……小六,算是哪一種呢?
在項知允審視的目光中,項知節站起身來。
“五哥,事已至此,總得有個‘交代’才是。愚弟今日叨擾過甚,這下真正告辭了。”
項知節來得突然,去得也乾脆,只留下項知允一人,品味著他這寥寥數語的言中之意。
踱步片刻,他眼前一亮:
是了!
安樂堂!
從事發到現在不足半個時辰,他忙中生亂,竟未能想到這層!
按理說,一個喜奴得急病死了,只能怪他命薄,沒人會追究他是怎麼死的。
可他偏偏是吃了宮裡送出的東西才死的。
且這人在宮裡不僅有個弟弟,偏偏還是薛公公的養子。
因此,此事他必須得有個“交代”。
不等上頭查問下來,他最好主動報喪。
既要報喪,就得說明屍身的去向。
因此,他大可以說,小喜子發了急症,一命嗚唿,而自己怕驚嚇到崔側妃,就將他的屍身連夜送去化人場,一把火燒了,
當然,項知允不能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化人場,公然焚燒一具中毒的屍身,但卻能設法從化人場每日運出的骨灰中,悄悄勻出一些,充作小喜子的遺骸。
項知允受了這麼多年的打熬,早學乖了。
他壓根兒不想追求什麼真相。
太麻煩了。
小六的建議,的確是一勞永逸之法。
可他去而復返,特地提醒自己,到底圖些什麼?
要是他存心要害自己,大可不必走這一遭,直接去順天府報案,稱惠王府出了人命官司便是,何必還來自己跟前招搖一趟?
難不成他真是想幫自己?
他能有如此好心?
項知允一邊吩咐下人去偷些骨灰來,以備向宮中“交代”,一邊獨坐房中,凝眉靜思。
不知過去多久,項知允的長隨前來稟告:“王爺,側妃娘娘已安歇了。我帶人悄悄查抄了娘娘院內所有的下人房,沒搜出什麼可疑的東西來。”
“小喜子的東西呢?”
長隨提來一隻藤條箱子:“都在這兒了,已經叫府醫悄悄來驗過了,確定無毒,王爺放心。”
箱中是小喜子的日常衣物,以及他來府上時,崔氏打賞的十個小銀錁子。
最上方則壓著他生前接觸過的幾樣從宮裡送來的物件。
方才驗看時不便細看,藉著屋內相對明亮的燭光,項知節從這堆物品中取出一根紅燭,細細端詳起來。
這一看,他有些詫異。
這是宮中敬神所用的蠟燭,是貢品。
他又查驗那線香。
果然,這是最上等的香。
大虞祭奠先祖時,項知允曾敬奉過同樣的香。
就連喜歡燒香求道的莊貴妃娘娘,怕也用不上這般品級的香燭。
除了這些蠟燭線香,糕餅盒子裡空空蕩蕩,還有些糕餅碎屑殘餘。
或許毒就下在這裡?
項知允問:“那些與他相熟的人,你都問過了麼?”
“都問過了。”
“小喜子平日為人如何,喜好什麼,你一一說與我聽。”
長隨辦事得力,如實稟告了一番。
現今崔側妃的孩子尚未落地,這些喜奴便只做些日常灑掃的活計,甚是清閒。
而小喜子因為是薛公公的義子,算是這幫喜奴裡的頭兒。
在下人的通鋪房裡,另外連通著一間耳房。
那本來是分給小喜子一個人獨住的。
可他喜歡熱鬧,又沒什麼架子,宮裡來了東西,若有好吃好玩的,也樂意和其他喜奴一起分享,還經常和大家一起擠通鋪。
那間耳房便漸漸空置了下來,用來堆放喜奴們的雜物。
不過他們才來兩個月,也沒什麼細軟傢俬,只有小喜子經常獨自進去,不知道做些什麼。
有人好奇窺探過,發現他一個人坐在藤條箱子上唸唸有詞。
問他,他便說自己在敬神。
聽到此處,項知允扶額,只覺頭痛:“我家裡有薛公公的義子,我怎麼不知道?”
長隨道:“是小喜子叮囑過他們,不讓外傳。說薛公公特意交代,要他踏實辦事,不許仗著身份作威作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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