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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想到效果好得拔群。

項知允當場決定把他扔出去自生自滅。

聽哥哥講起當時的情形,小祿子後怕不已。

萬一那惠王爺心狠些,直接把人捂死了再扔出去,那可怎麼是好?

他捧著樂無涯給他的烤紅薯,心裡慌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,即便在大野地裡凍了這麼久,早已是飢腸轆轆,卻還是忍著氾濫的口水,掰了一半紅薯,遞給小喜子。

小喜子搖搖頭:“你吃,我不餓。聞人大人給了我很多吃的……”

“裝什麼?”樂無涯絲毫不給他面子,當場拆穿,“我是沒少給你吃的,可你吃了嗎?”

小喜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杓,看向小祿子。

小祿子豈不知道哥哥吃不下東西的緣由,忙道:“哥,你放心,乾爹早就教過我怎麼應對了,我……我只要哭就可以了。你知道的,我本來就膽小嘛,哭還不容易?”

小喜子接過他的紅薯,寬慰道:“我那邊更簡單,躺在床上裝死就好了。”

兄弟兩個像一對捱了打的小狗,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,彼此安慰,絕口不提,他們一個為了演得更逼真,飲下了加了少許商陸和麻黃的湯,中了微毒,唿吸不暢、頭暈眼花,只能聽天由命地在床上等待他人安排他的命運,一個則要去應付這天底下最難應付的人,在他面前敲鑼打鼓地演出一場生死大戲。

只不過,好在惠王爺一如既往地優柔軟弱。

項錚也沒把小祿子當人。

眼見小哥倆兒哭哭啼啼地吃光了紅薯,樂無涯將話題引入了正軌:“這身染料,拿綠豆甘草湯洗洗就掉了。小祿,等你哥不像個死人了,你們有什麼打算?”

小祿子剛才躺在凍硬了的屍體堆裡,不敢挪動分毫。

為了不讓自己也活活凍死,腦子跑得比馬還快。

他當即答道:“走得越遠越好。”

小喜子冷靜提醒:“咱們是宮裡頭的人,黃冊上早沒咱們了。”

這就意味著,他們只能做乞丐流民。

小祿子把心一橫:“做就做!有我半口吃的,就絕不讓你餓著!”

“停停停。”

樂無涯打斷了他們的兄弟情深:“誰讓你們去討飯了?我同意了嗎?”

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眼巴巴地盯住了他。

樂無涯在懷裡掏來掏去:“能吃辣嗎?”

兄弟兩個儘管早就習慣了應付貴人,但一時間還是差點沒跟上樂無涯跳脫的思路:“……能。”

“不能也得去。”

樂無涯掏出了兩個不起眼的灰布荷包,裡頭裝著些碎銀子和銅板。

他又從馬車座椅下方摸出兩套厚實的冬日衣物,及兩副針線來。

伺候人久了,兄弟兩個馬上明白這是什麼意思,不等樂無涯吩咐,就鋪開新衣服,穿針引線地把碎銀子和銅板分別縫進衣服裡去。

小祿子針線好些,小喜子便取了綠豆甘草湯,用軟布蘸了,滿頭滿臉地擦起來,好讓自己儘快恢復正常的膚色。

他們兩個忙著,樂無涯則在一旁念念叨叨:“等天一亮,你們倆往西南方向,邊走邊勤打聽著,到最近的小鎮裡,僱一輛普通馬車,去高麗驛。小喜子,你在崔側妃院裡做事,學了幾句高麗話了麼?”

小喜子點頭:“學過幾句頑笑話。整段的說不好,但問安問好的吉祥話……唔,還有罵人的話,都會一些。”

“夠了。”樂無涯把兩個荷包疊起來,偷偷藏了回去,“高麗驛除了高麗人,還有許多外族商人落腳,你們找到高麗驛旁邊的山水客棧,找一隊景族客商,說是達家的小二哥吩咐你們來找的,自會有人帶你們去南亭。”

雖然是小六做的練手荷包,但還是不便外傳。

私留了。

另一邊,兄弟兩個傻住了。

南亭?

一個沒聽過的地方,彷彿是在天邊一樣。

樂無涯繼續道:“路上吃喝,自己打點。等到了南亭,去找一對叫扈文扈武的兄弟。他們倆經營著個漆鋪,能收留你們幹活。”

樂無涯想了想,補充道:“他們兩個挺好認的,一個斷手,一個斷腳,一般人可冒充不得。”

……聽著就很嚇人。

小喜子壯著膽子:“我們兩個……身份不乾淨,他們知道我們是宮裡來的麼?”

“沒事兒。”樂無涯滿不在乎道,“他們倆身份也不乾淨。”

小喜子、小祿子:“……”

更嚇人了。

但樂無涯接下來的話,稍許撫平了他們的不安:“他們倆也是一對好兄弟。你們應該會有很多話聊的。”

小祿子掂了掂自己身上縫著的沉甸甸的銀錢,眼珠子微微轉了一轉。

樂無涯眯著眼睛,一眼看破了他的心思:“不想去?想回家?”

小喜子詫異地瞥了小祿子一眼,忙擺手道:“大人,您放心,我們絕不亂跑,您怎麼安排,我們怎麼幹!”

“慌什麼。我又沒說不該這麼想。”樂無涯蹺著二郎腿,微微晃盪著,“誰不想回家啊?你不想?”

小喜子不說話了。

那的確是把他們賣掉的家。

卻也是他們長大的地方。

樂無涯話鋒一轉:“只要不怕拖累死你們家人、拖累死你們乾爹,就回去。”

提到“乾爹”,小喜子和小祿子同時不吱聲了。

小祿子心思雖活絡,總有那麼三四分私心時不時跳出來活躍一份,但他與薛介相處的時日比小喜子更久。

念及薛介待他的好,小祿子迅速平靜了下來,用牙齒咬斷了線頭:“大人,我聽話。”

“現在不是回家的時候。改天吧。”樂無涯示意他們將衣裳換好,“早晚有一天,叫你們回家。”

小喜子和小祿子笑一笑,沒太當真。

他們險些稀里煳塗地丟掉一條命,又莫名其妙地撿回一條命。

直到現在,對項錚真正的目的,他們仍是一知半解。

因此,他們不敢希冀自己還有回家的一天。

能活著,就很好了。

不多時,兩個並排而立的小小身影,站在了寒風之中。

他們穿著乾淨嶄新的直筒棉衣,圍著厚實的圍巾,頭戴狗皮帽子,肚裡有食,口袋有錢,這輩子都不曾這樣溫暖自在過。

載著樂無涯的馬車轆轆駛離。

丁小祿偏過頭來:“阿哥,他是真不殺咱們嗎?”

丁小喜失笑:“什麼戇話?他們費勁巴力把咱兩個救出來,就是為了在這裡把咱們殺了?”

丁小祿還是很好奇:“咱們……有這麼值錢嗎?”

他把手揣進暖和的口袋裡,裡面銅板和碎銀碰撞,叮噹作響,煞是動聽。

父母當年將他們賣入宮裡,都沒有得到這許多錢。

他們的一條小命,本是賤如野草的。

若是乾爹真想斬草除根,大可以先哄騙著他們,一個去惠王府,一個留在宮中,再用他們彼此的性命相逼。

到那時,他們也無法可想,無計可施,只能去死。

丁小喜會在王府裡吞下真毒藥。

而丁小祿會一無所知地陪著薛公公演完一場戲,物盡其用後,再被人用一劑毒藥送走,乾淨利落。

為了他們,其中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?冒了多少風險危難?

丁小喜和丁小祿暫時想不出答案,索性不想了。

兩隻還沒長成的手牽在一起,頂著淒冷的西風,一路艱難卻堅定地向前走去。

這一次,再也不要分開來了。

……

在兄弟二人小鳥兒似的撲稜著翅膀遠走高飛後,項知允的摺子也遞到了宮裡。

他努力裝作輕描淡寫的樣子稟道,父皇賜下的喜奴,有一位叫小喜子的,受不住這無邊福澤,死了,聽聞是薛公公的義子,不敢隱瞞,特此稟明,請薛公公節哀。

有了兒子遞來的現成的臺階,小祿子的“死”也有了圓滿的解釋:

小祿子早年勞碌,身有舊疾,聽說自己哥哥死了,承受不住這樣的大悲大痛,一個不支,也跟著去了。

這樣的傳言風也似的在宮中轉了一圈,便消失了。

小祿子這樣的小太監,若不是踩了狗屎,得了齊天洪福,被薛公公相中了,一輩子就是個幹雜活的命。

如今,他享了兩個月的清福,福氣耗光了,人也沒了,許多人反倒暗暗舒坦了不少,面上惋惜一句“可惜”,便自罷了,拋諸腦後,不再多想。

而大概是因著御前無端沒了條人命,皇上殿中的檀香味愈發濃重了。

偶有小太監入內奉茶,常見皇上面上帶著奇異的微笑,手持念珠,薄唇微動,口中喃喃有詞。

檀香繚繞間,他眉宇間不見虔誠,反倒滿是難以掩飾的熱切和渴望,好像並非在誠心祈求神明賜福,而是態度倨傲地試圖與老天爺談個條件。

小太監不知道這樣代表著什麼,不敢打擾,躡手躡腳地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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