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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轉向那一干不知所措的金吾衛:“你等在一旁翼護聖駕,不得有失。”

末了,他語氣溫和,仿若閒談般地問了一句:“……對了,還有一事。父皇為何會氣衝心脈?”

金吾衛首領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。

然而,目光觸及項知節手中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,和他那雙冷淡安靜的明眸,他瞬間福至心靈。

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,恭敬道:“外間生亂,皇上一時情急,氣血攻心,乃至於此!”

項知節略微頷首:“父皇那裡正需新潔之氣,不宜聚集過多人手。勻出十五人來,保護各位娘娘和我諸位兄弟。”

他一發令,金吾衛們自是無有不從。

圍著項錚的人,嘩啦啦散了一多半。

外間的危機尚未解除,此時有個主心骨,總歸不是壞事。

項錚被金吾衛們七手八腳地抬回原位,勉強扶坐在龍椅之上。

他嘴歪眼斜,四肢癱軟無力,只能從眼中迸射出狠厲的光芒,死死釘在項知節身上。

可惜項知節對他是毫無興趣,一眼不看。

他耍狠只能耍給瞎子看,氣悶難當之餘,心中甚至升起了一個模煳的念頭:

若是小五贏了……

小五贏了就好……

自己移身換體,尚有一搏之力……

半晌,十一皇子的生母,一位年輕怯懦的貴人怯怯地說了一句:“外頭……是不是沒動靜了?”

話音未落,篤篤的腳步聲從外傳來。

項錚竭盡最後一點氣力,掙起半面麻木的身子,滿懷希冀地看向澄碧堂門口——

項知節同樣將目光投向門口。

有道身影,靜立於澄碧堂門前。

守戍在門口的金吾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厲聲呵斥:“是誰?!”

但項知節卻提前鬆弛了緊繃著的心神。

那影子屬於誰,他再清楚不過。

偶爾翻牆去找老師時,項知節並不會急於上前叨擾,而是和老師前世時那樣,坐於月下樹影之中,靜靜凝望窗邊那道身影,猜他是在寫奏摺、看話本、嗑瓜子,還是在吃點心。

門外傳來一人含笑的嗓音,清朗明快:“是臣!”

項錚聽到來人的聲音,登時受了大刺激,勐地一聲嗆咳,噗的一聲,又噴出些帶血的沫子。

金吾衛首領愣了愣,如獲至寶,高聲喊道:“是左都御史聞人約大人!你們還愣著幹什麼?!快快開門!!”

吱呀一聲,澄碧堂大門緩緩洞開。

樂無涯步履輕俏,踏入殿中。

紅色的抹額為他平添了幾分少年意氣,襯得他格外神采飛揚。

他手提染血的紅纓槍,背後箭筒已空,面上濺著斑駁的血痕,別人的血多,他自己的血少。

尾隨在他身後的,有不少金吾衛,還有狼狽歸位的太醫、起居注官等一干內臣。

樂無涯手裡還拉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。

“臣聞人約,救駕——”

話說到此,樂無涯微微歪頭,看到了上位上正忙著吐沫子的項錚。

他正要彎下的膝蓋挺直了。

算了。

沒什麼裝的必要了。

莊蘭臺與奚瑛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
這還是她們第一次與樂無涯見面。

奚瑛自己是絕色,自是同樣愛好美色,縱然皇上剛剛才抽過去,縱然樂無涯一身征塵血汙,有些不合時宜,但她的眼睛也立時亮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。

莊蘭臺微微頷首。

理解了。

為這麼個人發瘋,合情合理。

而胡覓珍卻來不及欣賞什麼。

她含著惶恐和驚懼的眼淚,目光死死鎖在樂無涯身旁那個安安靜靜的被縛之人身上。

是項知允。

……

時間回溯到半個時辰前,也是惠王府的院牆剛被炸塌一刻鐘的時候。

裘斯年、秦星鉞、姜鶴、汪承,這四個在大戰中不見蹤影的人,正蹲在雞飛狗跳的惠王府後院院門不遠處的窄巷裡,探頭探腦地觀察王府的動靜。

汪承低聲問道:“我說,咱們這算造反吧?”

姜鶴有理有據:“惠王爺先造的。”

言罷,他以為自己猜透了汪承的心思,用手掌摩挲了幾下汪承的後背,寬慰道:“你害怕啦?沒事,不怕,一會兒打起來,你記得躲我後面。”

站在最前面、一襲黑衣的裘斯年,聞言轉過頭來,光明正大地對姜鶴翻了個白眼。

……汪承明明興奮得聲音都在顫。

他怕個屁。

也不知道大人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發現這麼一朵奇葩的,幹好事積極無比,幹壞事也興致勃勃。

汪承也沒好意思說自己其實覺得眼前這個場景還挺刺激的,安然領受了姜鶴的好意:“多謝姜侍衛。”

秦星鉞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腿,務實地提問:“一會兒你們誰拖著我?”

姜鶴舉手:“我!”

汪承:“我吧。”

他們討論的聲音有些大了。

裘斯年十分不耐,賞了汪承和姜鶴一人一個腦瓜崩,兇巴巴地噓了一聲,旋即下達了指令。

你!——左手指姜鶴。

你!——右手指汪承。

一起!——兩隻手向中間一合。

姜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老實巴交地解釋:“我們倆不是一對。我和小秦比較要好,以前是從天狼營一起出來的。”

裘斯年:“…………”

他雙手按著太陽穴,氣得原地轉了一圈。

好在汪承提前學了些手語,趕在裘斯年被氣死前,急忙挎住秦星鉞的胳膊肘:“我知道了。裘指揮使,我和姜侍衛一起。”

裘斯年這才氣順了點兒,意猶未盡地瞪了姜鶴一眼,換來了一個他認真又懇切的點頭。

裘斯年:“……”

他穩了穩氣息,一擺手,帶著眾人鑽出了窄巷。

從暗巷中驟然鑽出四個人影,守在後門的甲士們頓時如臨大敵。

亮閃閃的槍頭、劍尖、箭鏃,不約而同地對向了他們。

“什麼人?!”

“裘斯年裘指揮使,請見惠王爺!”

汪承鎮定自若,充當裘斯年的舌頭,高聲報上了一行人的身份來歷,“這裡有個從西苑逃出來的長門衛,西苑情況有些焦灼,需即刻面見惠王爺討個主意!”

秦星鉞適時地抬起臉來。

燈籠映照下,他滿臉都是乾涸的血跡。

今天楊嫂子殺了只雞。

雞湯歸大人喝了,雞血也沒浪費,全澆在他身上了。

面對這麼個血葫蘆似的人,甲士們先信了三分。

此時,王府裡有人搗亂,前前後後地亂竄,活魚似的,直到現在都沒抓著人,惠王心急如焚,已經派出了不少人去查探後院的情況。

現在正是急需情報、安定人心的時候。

裘斯年又是惠王爺同謀,多次秘密出入王府門庭,王府親衛對他自然也是臉熟的。

事涉緊急,又只有這麼四人同行,親衛不疑有他:“裘指揮使,您裡面請!”

……

項知允就是這麼被他們弄到手的。

裘斯年挾持著項知允,成功離開了惠王府,馬不停蹄地把人送到了西苑,交接給了裴鳴岐。

彼時,樂無涯剛衝進西苑不久。

裴鳴岐正是心焦擔憂之時,見著了項知允,簡直是樂不可支,立即拍馬把人送了進去。

項知允既已被擒,負隅頑抗已無意義。

兵戈之爭立止。

目睹此景,項錚胸中再度騰起了萬丈怒火:

廢物!

連造反都造不明白的蠢貨!

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,帶著無盡的鄙夷與憤怒:“逆……子……”

被人倒了好幾手,項知允本以為自己早已認命了。

他筆直地站著,等著自己既定的命運到來。

什麼惠王,什麼五皇子,此時都都不存在了。

臨死之前,最好是體體面面,一團和氣。

但在聽到項錚的評價後,他像是被人用針刺了一下,勐地抬起頭來:“你說什麼?”

項錚今日被無數人駁口,但至今仍未適應。

他雙眼圓瞪,一口一口倒抽著冷氣,可舌頭依舊僵硬得不聽使喚,與牙齒磕磕絆絆地攪纏一處,怎麼也拼湊不出完整的字句。

項知允向前衝了兩步,將積壓數年的怨憤與委屈盡數傾瀉而出:“父皇,項錚!我是逆子,你又何曾是慈父?!你修習邪術,欲奪兒臣軀殼以續己命時,可曾念及半分父子人倫?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皇上他吐泡泡啦

第372章 一戰(八)

此言一出,石破天驚。

原本察覺項錚情況不對、打算上前施展妙手的章太醫一個激靈,硬生生把將要邁出的步子縮了回來,打死不做出頭鳥。

而今日隨宴的起居注官,恰巧是數年前勤勤懇懇記錄下樂無涯臨終遺言的那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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