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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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知徵:“……”
不是,這都是在幹什麼?
剛才跳出來一個項知是,由於事發突然,項知徵實在沒能攔住。
怎麼小六也跟著發瘋了?
項錚怒極反笑,連說了三聲好:“你們兄弟當真是齊心協力!你們五哥在外頭造反,你們就在朕面前放肆,真真是唱得好一齣大戲!”
聽這話頭不對,項知徵忙伸手攥住小六的衣袖,正欲出言求情,忽然聽得項知節道:“兒臣心中,其實頗感欣慰。”
“至少五哥還敢登臺唱這出戏,無論如何,總算痛快了一回。大哥當年……就沒有這份勇氣了。”
項知徵愣住了。
項知徵是與項知明相處最久的弟弟。
當年長兄病故,他承受不住噩耗,哭得暈過去好幾次,鐵人似的身子骨都沒能撐住,大病了一場,好容易才恢復過來。
“閉嘴!”
“大哥是怎麼死的?”
項知徵與項錚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。
項知節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項錚臉上,口中卻答了項知徵的問題:“大哥去世那日,我們前去哭靈。我在靈前,聞到棺材裡有血腥氣。”
“按禮制,我們兄弟需輪流守夜。輪到我那晚,我尋機去看了一眼。”
……
彼時,已是守靈的最後兩日。
看守棺木的金吾衛連日勞累,早已精神萎靡。項知節藉故支開他們去取水,待靈堂只剩他一人,才輕輕推開了棺蓋。
許多年來,項知節始終忘不了他推開棺木時看到的那一幕。
項知明躺在棺中,面孔蒼白如紙。
他的喉嚨處,有一條縱貫的、深可見骨的傷口,被人用粗劣的針腳勉強縫合了起來。
在被人發覺之前,項知節將棺蓋推回了原處。
接下來的日子裡,他依舊如常為兄長守靈,腦中亂七八糟地轉著許多念頭與疑問。
最終,萬千問題,匯作了一個:
給大哥縫合傷口的人,手藝實在太差了。
大哥給他縫布老虎時,針腳是很細密勻稱的。
為何連給他尋個手藝好些的裁縫都不肯呢?
項知節低頭,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,默然無聲。
在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,項知節都認為,大哥之所以遭此折磨,多少與榮皇后失寵、觸怒聖心有關。
但這些年來,親眼看著原本意氣風發的項知允被一步步逼到如今境地,他心下已然明瞭:
胡妃如此和順能幹,他待項知允仍是如此。
項錚就是一片冰冷的沼澤,不論善惡好壞,但凡靠近,他都會統統將他們拖下來溺死。
最可怕的是,他並不是故意的。
他甚至覺得這是在歷練他們。
……
項知節的話,顯然勾起了項錚某些不妙的回憶。
他的身子開始哆嗦。
半晌後,他顫抖著發出了一聲怪笑。
他笑得項知徵毛骨悚然,一股寒氣直竄上了項知徵的嵴梁。
他扶住項知節的手臂也不自覺垂了下來。
他一直以為,大哥是病死的。
大哥臨終前確實湯藥不斷,但臉上始終只有倦容,不見病氣,看上去病得並不重,因此項知徵在聽聞他的死訊後,是有稍稍懷疑過他的死因的。
但娘告訴過他,在宮裡行事,要學會想一些東西,但不要想太多。
他就沒有想下去。
……
薛介用餘光瞥向紫漲著臉、搖搖欲墜的項錚,不合時宜地心想,他真是老了。
或者說,他的心虛了。
換作當年,即便項知明當真留書自刎,血濺宮闈,項錚仍有足夠的威勢對外宣稱皇太子是暴病身亡。
那時的他,何曾需要顧慮這些?
那天,不過是最平靜的一天,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項知明又一次因為一件政務小事被他訓斥過後,神色平靜地告退。
不過半個時辰,高陽宮裡的小太監便連滾帶爬地衝來了九思殿,報告了那個噩耗。
項錚是獨身一人去的。
他回來時,已是月上中天。
他手中握著一份血書。
彼時,薛介剛來到項錚身邊不久。
他看到項錚取出了血書,但那時的他並不知道,那是他服侍過的小主子身上流下的血。
鮮血乾涸,沁透了絲帛。
薛介從絲帛背面,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個“恨”字。
他壓下胸中的驚疑,沒有多言,還以為是太子寫了血書勸諫他。
而項錚在長久的猶豫後,最終,並沒有拆閱這份血書,而是揭開燈罩,將其付之一炬。
他沒有去看他最得意的兒子用生命給他留下的最後話語。
他不想關心,也不敢關心。
因為那必然是他不想聽的話。
……
時間回到現在。
項知節靜望著他發顫得愈發厲害的手,又將視線上移,挪向了他抽搐的右半邊臉。
老師說了,抓住機會,多氣氣他。
要是項知允造反的刺激還不夠,那就再說些別的。
若在當年,項知明的死或許還不足以動搖項錚的心志。
他大可認為,是項知明不知好歹,與他無干。
可現任準太子正在外面搞政變,再在此時提起刎頸而死的先太子,足以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……或許吧。
大哥,請保佑我吧。
項知節望著這個從來是遊刃有餘、堅不可摧的父親,語氣溫和地勸諫:“父皇,您本是真龍之命,卻偏信邪神,行逆天之事,以致命格偏轉,克子、克妻、妨害黎民。若再不悔改,只怕劫數難盡,報應不絕啊。”
項錚張開了嘴。
逆子……
都是逆子!
都該死!
然而,一個“殺”字還沒出口,一串泛著白沫的口涎,卻先順著他的嘴角淌了下來。
第371章 一戰(七)
他口中發出斷續的、呵呵的低唿,身子不受控地向後倒去。
一向善察上意的薛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之餘,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。
項錚高舉雙臂,在空中胡亂抓了幾把,試圖穩住失衡的身形。
然而究竟是無用功。
項錚向後跌去,後腦杓撞到了堅硬的地面。
除了祭祖之外,他已久久沒有對什麼人磕過頭。
這一磕可謂是真材實料、痛徹心扉。
他只覺頭疼得像是有錐子亂扎,難受得他眼前金星亂迸,呻·吟不止。
守戍在側的金吾衛完全傻了眼。
他們能保護項錚的龍體,可護不住他的心啊。
幾人回過神來,小心翼翼地圍攏上去,只見項錚面色醬紫,唿吸粗重如同牛喘,青筋暴突,全身僵硬,只有右手舉在半空,抽搐不止。
金吾衛們亂作一團,慌忙四顧:“太醫?!太醫在哪裡?”
可這時候哪裡有太醫?!
隨宴的太醫早就嚇得不知跑到哪裡去了。
在此緊要關頭,沒了發號施令的人,金吾衛頓時方寸大亂。
就現在的情況而言,皇上分明是被慶王氣倒的。
可皇上沒有明令,他們難道還能擅自捉拿慶王問罪不成?
這不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嗎?
而最有發言權、平時最擅充當項錚喉舌的真太監薛介對此不置一詞,只一味抱著項錚痛哭,好像皇上已經往生極樂了一樣。
正當四下慌亂,人心浮動之際,項知節越眾而出,走向莊蘭臺。
莊蘭臺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,隨即將劍柄穩穩遞入他手中。
項知節單手持劍,步履沉穩地走到殿宇中央:“父皇身體抱恙,請……”
他的目光徐徐掃視,定格在了項知徵身上。
項知徵:“……”
他把腦袋搖成了個撥浪鼓。
別別別別別。
四皇子項知非甚至壓根兒沒給項知節與他對視的機會,裝頭暈賴在他二哥懷裡,頭都不抬一下。
項知節看向項知是。
項知是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先於所有人俯身下拜,聲音清晰,異常堅定:“我等全憑慶王做主!”
這一回,賴著不動的項知非第二個有了動作。
他拉著項知徵一起拜倒:“請慶王主持大計!”
項錚梗著僵硬的脖子,拼盡全力,想要吐出一個不字來。
來人……
來人……
把這些貳臣賊子……
誰想,他剛調動著硬邦邦的舌頭張開了嘴巴,一隻生滿老繭、溫暖寬厚的大手便不由分說地覆蓋了上來,捂住了他的嘴。
在項錚不可思議的目光中,薛介一邊死死捂住他的嘴,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應和:“慶王殿下,請您做主啊!”
項知節秉劍而立,身如青松:“薛公公,父皇此乃氣衝心脈,你在旁好好陪伴,讓他靜心休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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