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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飄萍發現他把話說得顛三倒四的,很有左右互搏的嫌疑,便低著頭,低聲指了出來:“你剛才還說,你喜歡我聰明。”
元子晉:“……”
他本來就不大好用的腦子當場死了一半。
張著嘴你你我我地結巴了好一陣兒,元子晉捏著拳頭,衝口而出:“我不管!我喜歡的就是你啊!”
仲飄萍眼睛直直望著他,語氣很欣喜,像是被大大安慰到了:“你說真的麼?”
見他如此正直,元子晉也顧不得臉熱了,昂首挺胸道:“你不要怕那個聞人約,別看他現在是一品官,我又不是沒見過一品官,想當年,我爹也……”
他慣性地要吹噓自己的家世,可在接觸到仲飄萍的眼神後,他安靜了下來。
默然片刻,他道:“我可是元小二!你靠著我就行了!”
仲飄萍笑了。
自從家變之後,他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:“謝謝你,小二。”
元子晉心裡勐地一熱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嗨,咱們倆是朋友,是哥們兒,說什麼謝,見外了啊!”
仲飄萍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被他的眼神盯著,元子晉莫名地有點心慌。
他沒見過仲飄萍過去的模樣,只能根據隻言片語拼湊出來。
反正不是個多麼體面的樣子。
現下他瘦了,黑了,整個人被歲月重新雕琢過,其他四官仍是有些平庸,唯有眼睛黑白分明,異常犀利,清亮得能映出人影。
待他反應過來、自己盯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了許久,元子晉轟的一下滿頭滿臉地發起燒來。
為著掩飾,他一下子拔高了調門:“都升官了,還不請我喝酒!”
仲飄萍:“嗯,好。哪一家?”
“當然是貴的!”元子晉熱熱鬧鬧、嘮嘮叨叨地跟在仲飄萍身後,“哎呀,你之前可是滴酒不沾,怎麼,升官了,破例啦?”
仲飄萍說:“我不大會喝酒。”
元子晉撇撇嘴:“鬼信。我可聽說了啊,你之前可不成樣兒!和我一樣,一天到晚在外鬼混!”
仲飄萍嘴角的微笑始終是恆定的:“我真不大會喝酒。”
他沒有撒謊。
他喝一點酒,就容易失態、容易粘人。
而元子晉見仲飄萍醉了,在酒館裡要了間上房,把人扛進去後,就擠擠挨挨地往他身邊湊。
早些年做浪蕩子時,他不是見過自己那些狐朋狗友水旱齊行的樣子。
可他並不喜歡男人。
大家都是男人,那不就哥們兒嘛。
他就是覺得小仲蠻有意思的,和他待在一起,聽他說話,就是比和其他人說話高興一點兒。
所以他毫無顧慮地和他鑽在了一起。
他把自己的袖子捋起來,抓著他的胳膊對比,大大咧咧地笑話他:“看,你像條大黑魚!熘光水滑的。”
仲飄萍眯著眼睛看他:“你別抓我。我還要回家呢。”
元子晉玩心大起,用被子做了漁網,把他兜頭兜臉地罩了起來:“哈!想得美!我這就把你捉回家,晚上燉黑魚湯!!”
不知不覺地,兩個人就滾到一處去了。
元子晉力氣大,但總怕把人弄傷,所以收著勁兒。
他在仲飄萍身子底下,一開始擰來擰去,還挺歡喜。
但漸漸的,漁網罩住的,就不是一條魚了。
一條神氣活現的小白魚,被食肉的黑魚狠狠叼走了。
元子晉一開始不大樂意,搖頭擺尾的,可被仲飄萍用嘴和舌頭伺候了一陣,他舒服得哼哼唧唧,彷彿墜在雲山霧海里,也沒那麼抗拒了。
兩三年沒嘗過葷腥,他不是沒想過,但他忙著爭氣,忙著長大,便不那麼在乎那些事兒了。
仲飄萍的確不擅酒,喝了一點就容易撒瘋。
但他喝酒再多,頭腦也是清楚的。
既然耕耘開了,一切便都順理成章了。
不多時,酒館二樓的房內傳來一聲低啞的悶哼。
“唔……呃……不成……你快出去!你出去咱們還是好兄弟……”
“我們現在不是麼?”
“是你個頭啊!疼死小爺了!輕點兒!”
房內傳來一聲輕嘆:“唉。我的確是沒人喜歡的。”
緊接著,裡頭安靜了好一會兒,才響起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:“好啦好啦,就這一次!下……嗯……下不為例啊……”
第378章 芸芸(二)
為賀這改朝換代之喜,許多閒散宗室都來了上京。
戚紅妝也回到了暌違已久的上京,不僅送來了最新的“桐廬雪”,送來了鄭邈的問候信件,還送來了一穗稻穀。
那稻穗金黃飽滿、籽粒緊實。
樂無涯託於掌心,彷彿看見了穰穰滿家、五穀豐登的景象,也瞧見了一個乾瘦、老邁、骨頭卻能敲出錚錚銅音的身影。
樂無涯問道:“英臣兄還好?”
“好。”戚紅妝言簡意賅,“也問你好。”
樂無涯挑眉:“真的?”
戚紅妝輕嗤一聲。
鬼精鬼精的,什麼都瞞不過他。
她如實告知:“……老頭子生你氣呢。說你把他撂在雲梁縣不聞不問,這些日子統共只去了兩三封信,面都不露,是打算等他死了再上門燒紙麼?”
樂無涯咂舌:“老爺子還說什麼了?”
戚紅妝嘴角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。
老頭子說,等樂無涯過去了,一定要拿他送給他的金鞭好好教訓他,要追在他屁股後面,把他趕到阡陌縱橫的田間地頭,好叫他看看新研的稻種、新制的水車,看看那些因豐收而笑逐顏開的農人。
叫他看看,齊五湖沒有辜負聞人約。
戚紅妝不欲詳談,輕聲道:“等你去見他就是了。”
她此番入京,一來為會舊友,二來為賀新君,三來……
她聽說舊友和新君是一對兒。
果然,她上午剛進上京,下午,那個小神經病便施施然地登門了:“師孃,別來無恙。”
戚紅妝抬手製止:“少來。”
當年在青溪宮發生的種種,她歷歷在目。
恐怕只有她閉眼的時候,才能帶走那天的震撼了。
對樂無涯的身份,她始終隱隱有些預感。
而真正幫她坐實這份預感的,是項知節的態度。
他坐在自己跟前的神態、動作,都與青溪宮裡的那個十幾歲的人一般無二。
唯有最執迷不悟的痴情種才能如此經年不變。
但此時此刻,他的神色裡沒有悽惶,沒有黯淡,有的只是簡單的滿足與幸福。
項知節捋起袖子,執起茶壺,主動替她斟了一杯茶。
未來的皇上給她斟茶,當真是上上榮光。
戚紅妝正要去接,手卻頓在了半空。
……因為她從項知節的袖口,瞥見了他外袍下那件丁香色的直身袍。
戚紅妝心念一動。
樂無涯還在桐州任知府時,戚紅妝送了他幾匹好料子。
可在約他出來吃鍋子時,他身上並沒穿著她送去的新衣,只穿著一件玫紅色的夾襖。
那時候,樂無涯說,他與一個人互相贈了衣料,算是禮尚往來。
而此時,她贈他的那身桐廬雪的布料,被項知節裁製成隨身的衣衫,被他貼身穿著,來見自己了。
原來,是從那時候就有了苗頭的麼?
戚紅妝抬起眼睛:“你……”
項知節極快地接話:“是的,師孃,我昨天在老師家裡。”
戚紅妝:“……”
項知節還是那副君子相,客客氣氣、端方有禮地奉上一杯茶:“多謝師孃成全。”
戚紅妝張口結舌半晌,終於是笑了。
這兩個人一個悶騷,一個明浪。
當真絕配。
戚紅妝舒舒坦坦地飲了一口茶:“那身衣服很適合他。”
項知節眼裡都是欣悅的光:“是,老師與那樣的顏色最相配。”
跳脫的、明亮的、不甚正經的顏色,哪怕與他的身份不相合,也不要緊。
只要老師喜歡,什麼都可以。
見到如此情狀,戚紅妝徹徹底底放下了心來。
她看樂無涯,始終像看一個小弟弟,看他上躥下跳地找死,看他跳脫又無羈,看他貪涼又愛俏。
一切的一切,都是因為他沒有一個自己的家。
樂家不是他的家,景族不是他的家,即便是他與她婚後的宅邸,也不是家。
如今,他與旁人親手建起了一個小家,鑽了進去,饗足地在裡頭打滾、休憩。
這個家當然是漂亮了點兒,大了點兒。
可他只要喜歡,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?
……
對於新帝登基的喜事,來稱賀的,自然不止昔日的孝淑郡主一人。
萬年不把朝廷放在眼裡的景族,也送來了賀表。
只是這賀表不是送給準皇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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