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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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充當使臣的也不是赫連徹本人。
坐在樂無涯對面東張西望的,是赫連徹的小十二。
小十二看夠了新鮮的上京風光,又仔仔細細打量起他這位從未謀面的小叔來。
樂無涯由得他打量去:“你乾爹怎麼不來?”
小十二爽朗道:“他生氣啦。”
樂無涯挑眉:“為什麼?”他明明給他寫信了啊。
小十二聳聳肩,剛長出來的一頭齊肩捲髮隨著他的動作搖動:“不知道。乾爹一直很難揣摩的。”
當然,他們也不敢揣摩。
這十八個小的,或多或少,都是有一點怕他們的乾爹的。
樂無涯不怕。
不僅不怕,還能在老虎身上捋捋鬍鬚。
他細細回憶起了自己寄給他的那封信。
半晌之後,他豁然開朗。
這時候,小十二好奇地提問:“小叔,我有個問題。”
樂無涯看著這個跟自己差不了五六歲的大侄子:“你問。”
小十二:“項知節為什麼不封你做太后?”
“……你是不是想說皇后?”
“有區別嗎?”
樂無涯:“……你大虞話說得不大好吧。”
小十二痛快承認:“對,但乾爹說我學得最快。”
……樂無涯心想,還是再學學吧。
樂無涯嘗試對他解釋:“若真如此,參我的人能從上京排到仰山城去。”
小十二不平道:“那他就不給你名分嗎?”
樂無涯笑了。
他入了後宮,還怎麼干政?
哪裡有一邊干政一邊暗度陳倉刺激?
他當然不會把這種事和大侄子說,怕破壞他對自己這位小叔的第一印象。
他找了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:“我現在已是當朝一品太師。這就是我的名分。”
“他為什麼封你當太師?”小十二追根究底,“他不可以封你當太子嗎?”
樂無涯:“……”
真不愧是他兄長看重的孩子。
這劍走偏鋒的腦子,頗有他年少的風采。
“你這大虞話,實在不適合做兩境使者。”樂無涯提起筆來,“你幫我捎封信回去,請我哥來。”
小十二:“可是乾爹生的什麼氣,我還不知道。萬一他不來呢?”
樂無涯含笑。
他這回一定要吸取教訓,不在信裡提了小六三次,而只叫“大哥”兩次了。
要是大哥不來,那也好辦。
他大筆一揮,表示,大哥不來,做弟弟的心碎欲絕,簡直要吃不下飯了。
小十二接過信來,審視一遍,不大相信:“小叔,這行嗎?”
行。
怎麼不行。
如果是他,怎麼都行。
……
幾家歡喜就有幾家愁。
年末那日,黃鐘大呂聲聲震天。
癱在榻上的太上皇無能為力,顫抖著落下淚來。
薛介倚著門,靜靜望著昭明殿的方向。
聽到身後嗚嗚的哭聲,他步入殿內,好心地幫他把半掩的窗戶推開。
……好叫他聽得更清楚些。
……
此間幹坤更始,日月新天。
禮部尚書常遇興身著錦服嚴裳,朗聲宣佈著一件又一件要事。
其一,從次日起,棄用原來的“天定”年號,改元“樂和”。
據常尚書說,此號取自於禮記“樂者,天地之和也”。
但在知情人心裡,這取的極有可能是樂無涯的樂。
其二,後宮尊奉兩位太后,並以天下榮養。
其三,他父皇自知自己不中用了,禪了個位,而新帝禮尚往來,為他上了個“太上皇帝”的尊號,以示尊敬,並刻了個小玉璽,供他日常當個玩意兒把玩把玩。
當然,別的就沒有了。
在林林總總的要事之間,摻雜著一件事,看起來並不那麼起眼。
史上不少帝王都做過類似的事情。
但這事兒卻在群臣們的心頭掀起了一場狂瀾,差點連臉上嚴肅的表情都要繃不住了,紛紛把頭埋下去,以免失態。
——當今新帝,昔承項知節之諱,取“知通而節”之意。
新帝深念“項知節”中“節”之一字,關涉甚廣,既關乎士子們“氣節”、“節制”、“禮節”等種種立德之本,也與百姓的日常節慶息息相關,實不可廢。
為免天下人書寫之困,新帝決意,特除此諱,轉擇“涯”字為名。
如此一來,既合《莊子》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”的古訓,且此字較為生僻,庶民少用,可免避諱之擾。
綜上所述,從即日起,項知節改御諱為“項知涯”。
所有典籍文書、街衢命名,凡遇“節”字,皆復其本字。
新諱“涯”字,惟有奏章、官牘等官方文書,需依例避寫,尋常文字則不予拘束。
聞言,前來赴約的赫連徹難得滿意地點了下頭。
這還差不多。
項知是,也即新封的端親王,在底下聽得眉頭亂跳,頗想撬開上頭那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腦殼,看看裡頭裝的是什麼東西。
裴鳴岐則是瞠目結舌。
他自問幹不出這樣的事。
他當年淨想著把小烏鴉抓回裴家,叫他改姓裴了。
而聞人約則是第一個唿應的:“陛下改此一字,非只為免萬民避諱之擾,更是昭告天下,我朝疆域永無涯際,陛下求治求知之志,亦無涯矣。”
他俯身一揖:“臣,明相照,願與皇上一體同心,謹奉詔命。”
旁人看來,明相照先前是惠王爺的人,如今趁著吉日逢迎一番,也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。
唯有聞人約心中清楚,他所求之志,與那人從來是一樣的。
或許如此這樣,心友一生,也算永恆。
……
典儀將盡,滿朝文武山唿萬歲,撩袍稱臣。
天下俱拜。
在這四海臣服的時候,項知節卻不看旁人,只牢牢看準樂無涯。
而樂無涯無禮至極,不拜不跪,仰面視君,輕巧靈快地一眨眼睛。
從此,你非孤臣,我非寡人。
江山萬里,你我共弈。
(全文完)
作者有話要說:
番外不定期奉上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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