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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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右他立足未穩,不如抱緊太爺這條大腿,最為穩妥!
他定一定神,拱手答道:“太爺,小的沒問題。”
“好啊。”樂無涯微帶讚許地一頷首,“你肯幹,我便有一樁要緊事交你。”
朱掌櫃眼睛一亮:“悉聽大人吩咐!”
樂無涯說:“本縣近來有墾荒之意,南邊小山上二百畝撂荒的核桃林,正愁沒人伺候。待會兒你留下,同我下局棋吧。”
其他里老人本來憎惡這姓朱的是根牆頭草,要在太爺面前露乖賣好,誰承想太爺手頭居然真捨得給好處!
那二百畝種毀了的核桃林,可是不少人覬覦。
前任知縣在種核桃一事上丟了臉,把這二百畝地攥在手心裡誰都不給。
新知縣顯然不一樣。
只要肯順著他,他給得可真痛快!真大方!
其他人沒撿著這天大的便宜,心中不免怨憤。
不少人對那出言反對的兩位里老人怒目而視。
聞人約立在樂無涯身後,將他們的目光落處盡收眼中,心中更明白了一些。
朱掌櫃險些被這天上掉下的餡餅砸暈,忙站起身來,喜上眉梢道:“謝太爺!”
“我要種的花樣可多,還要搞些巧宗,種些花兒草兒的。”樂無涯托腮道,“你辦得成麼?”
朱掌櫃心中也明白,他在染布販布上還算有一手,臨時轉去種地,怕是力有不逮。
況且,自己的肚子就這麼大點,若是一口氣把這二百畝地全吞了,自己在南亭縣也不用做人了。
自己得了個金元寶,也得給他們留點元寶邊兒啃啃。
思及此,他回稟道:“太爺,小的是倒騰布出身的,墾田一事,到底不算精通,還得仰賴太爺和其他同僚幫忙啊。”
朱掌櫃這口子一開,其他里老人爭先恐後地開了口:“太爺,小的這裡人手足夠!”
“小的家裡有三四個花匠,手藝可都還瞧得過去!”
那可是二百畝地啊!
雖說不知太爺要做什麼、能不能做成,油水可得先佔上!
樂無涯閒閒地一揮手:“得了,我算看出來了,你們是八仙過海,各有神通。別光耍嘴皮子了,等塘壩修好,我去查收時,順便相看相看那些人,彆嘴上牛皮吹得山響,送來的都是不濟事兒的!”
里老人們這下知道,想吃太爺給的甜棗,這一頓棒子是挨定了。
但他們也看出來,跟太爺混,能有好處。
若太爺真能掏出胡蘿蔔來,他們就算當驢,也甘心情願。
送走這幫如狼似虎的本地耆老,樂無涯又請朱掌櫃下了一局棋,把朱掌櫃殺了個落花流水之餘,也將發展核雕、搞文玩核桃的打算同他說了個清楚。
朱掌櫃做的是布上生意,墾田他不懂,南來北往的手藝人,他應該是熟悉的。
至於其他,譬如種花、種茶,既與他無關,樂無涯也未詳說。
樂無涯問:“你回去之後,若是其他里老人問起,你將如何說?”
朱掌櫃想一想,便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太爺是讓他先把意圖藏上一藏,讓這胡蘿蔔更誘人些。
一切都等他們修完塘壩再說。
於是他呵呵一笑,答說:“太爺棋藝超群,我不如也。”
樂無涯笑著一拍他的肩膀,把本就飄飄然的朱掌櫃拍得越發笑不攏嘴。
樂無涯這堂課,是專為一個人上的。
待朱掌櫃一臉喜色地飄走,他把他的新學生聞人約抓到身邊:“看懂了沒有?”
聞人約乖巧地一點頭:“看懂了。拉攏一撥、分化一撥,以利誘之,事可成也。”
樂無涯滿意,想拍拍他的後腦杓,可惜他個子太高,樂無涯只能踮了一下腳: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被拍得一低頭的聞人約:“可是,以肉飼虎,如何能長久呢?”
樂無涯大笑:“跟我走,有的是肉吃!”
他拉著聞人約:“走,請我吃粉蒸肉去!”
聞人約被他拖出門去,才意識到是請客的是自己。
他誠實道:“月錢還沒發呢。”
樂無涯一抖腰間荷包:“這不是你的錢嗎?”
見二人在衙門口拉扯打鬧,一個在衙門口斜對角賣花的人垂下了目光。
那目光很淡,幾乎到了不可覺察的地步,然而如影隨形,直追隨著那人的笑容和身影而去。
走路的樣子、看人的眼光,確是像他。
那兩個細作將他的神態繪製得很是傳神。
有小女孩跑到他身側,指著他擔子裡的景族特產玉蝶花:“花!花!阿孃,花花!”
樂無涯聞聲回頭,只見一名戴斗笠的賣花郎正與那小女孩看花,大半張臉看不清楚,只露出下巴,唇角帶著溫暖燦爛的笑意。
聞人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:“你要花嗎?”
樂無涯:“要。”
聞人約便去了。
賣花郎折了一小枝,給那小女孩別到鬢邊。
母子倆謝過離開。
他再一抬頭,就見到了聞人約。
聞人約:“勞駕,要十枝無蝶花。”
無蝶,是景族開得最早的花,因為形似蝴蝶,卻比蝴蝶來得更早。因而得名。
賣花郎問:“您認得這花?”
聞人約瞧這賣花郎體態瀟灑,全然是年輕人的模樣,因而他一開口,他反倒嚇了一跳。
這人聲音低沉,卻並不是那種四平八穩的沉,而是帶著一股冷淡的驕傲意味。
聞人約低頭挑花:“是,認得。”
在自己小時候,父親花了一貫錢,購得了幾根花枝,歡天喜地地捧回家,說這是他父親小時候最喜歡的花。
在江南,這花叫做“娥眉”,因為花瓣細小,宛如女子細眉。
“無蝶”乃是景族人對這花的慣常稱唿。
但聞人約並不多嘴,只悶頭擇選。
賣花郎:“您是景族人?”
聞人約:“不是。”
賣花郎:“挑花,是給他?”
聞人約順著他的目光示意看去,發現樂無涯正站在一處小攤邊,百無聊賴地研究撥浪鼓。
賣花郎突然問:“你和他是什麼關係?”
聞人約皺了眉。
他覺得這問題失禮了。
但他性情使然,旁人就算失禮,他也不可無禮,便答說:“我的朋友。”
“那這花不合適。”賣花郎說,“你認得這花,卻不知這花中意?”
見聞人約面露不解之色,賣花郎說:“無蝶花,開在所有花之前,也開在蝴蝶來之前。情郎等不及要把花送給心愛的人,就折它相送。”
聞人約一怔,面上緋緋地紅了一片。
……這確實不大合適。
他想,這花是顧兄要的,若是自己空手而歸,他又要鬧了。
他說:“無妨。我就要這些。多少錢?”
賣花郎隔著篩光的斗笠,定定看了他一會兒,吐出三個字:“不要錢。”
聞人約:“?”
緊接著,賣花郎又道:“你們二人,並不相配。”
聞人約:“……?”
他頗為此人的無禮震驚。
半晌後,聞人約數出三枚銅錢,站起身來。
二人的影子在冬日高照的街道上彼此重疊,彼此碾壓,彷彿是在暗暗的較勁。
他露出一個和氣的微笑:“這與您無關吧。您又是他的什麼人呢?”
第32章 親眷(一)
賣花郎沒有作答,那張薄唇似怒非怒地一抿,不再接聞人約的話。
他遞迴了一枚銅錢,語氣輕蔑,似是對眼前人十成十的看不上:“多了。”
聞人約不卑不亢地懷抱著花,不接他的錢,俯身又揀了幾枝好的:“謝了,不必。”
“你也沒什麼錢,何必在這上面浪費。”那人仍是傲岸冷淡的聲音,“那是個公子哥兒。你供不起他。”
聞人約認為這賣花郎或許是景族來客,信仰著哪個野宗教,看不得男子偕伴出遊,才口出此等惡言。
可惜他並非樂無涯,不夠伶牙俐齒。
他只好重複:“我和他的事,與您無干。”
他不願和這古怪的賣花郎多有交遊,撂下這話,轉身便走。
因此,他也錯過了那人惡狠狠的一聲咬牙。
聞人約自知吵架落敗,面上無光地返回了樂無涯身邊,將花遞給了他。
樂無涯見那花新鮮,摟在懷裡撥弄一陣:“老遠看著就像。果然是無蝶花。”
聞人約心中微微一悸。
他也知道這花叫“無蝶”?
這也不能怪樂無涯露餡。
無蝶花這種廉價的景族特產花草,一來運往上京山高路遠,頗不划算;二來上京氣候乾燥,水土不合。
樂無涯沒法知道其他州縣是怎麼稱唿它的。
聞人約也不拆穿,只是在心中暗暗記下。
樂無涯撥弄著蕊片,想到那時候無蝶花開得漫山遍野,他和裴鳴岐前去景族刺探敵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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