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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淡淡的雪水氣息中,裴鳴岐摘了一朵來,舉到樂無涯跟前:“烏鴉,簪上。”

樂無涯低頭繪製山川地貌:“沒看我沒手嗎。沒眼力見兒的。”

裴鳴岐笨手笨腳地給他簪花,左插右插,不得其法,最後把他的頭髮叉下來了一綹。

理所當然,他捱了樂無涯兩腳。

樂無涯嘀嘀咕咕地綁頭髮。

裴鳴岐始終瞧著他,目不轉睛,微微的笑。

樂無涯咬著髮帶,含煳地問:“看什麼?”

裴鳴岐:“看你。”

樂無涯:“我好看我還不知道啊。退下吧。”

裴鳴岐叼了一枝無蝶花在嘴裡,學他的樣子,也把一句話說得含煳不清:“你說你長得奇不奇怪,見你一次,就喜歡你一次。”

鑑於他說話不清楚,樂無涯只聽到了“長得奇怪”“見你”“一次”。

樂無涯舉起了拳頭,在他眼前一晃,威脅道:“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啊。”

裴鳴岐把他的拳頭包在了手心裡,按了下去:“我來畫。”

裴鳴岐將他的工作接了過去,樂無涯也就閒了下來,一點一點地扯著花瓣玩兒。

他突然問:“你剛剛是不是說喜歡我來著?”

裴鳴岐的下一筆差點勾到天際去。

他低頭,用手背拂一拂碳條弄汙的紙面,平淡又愕然地問:“啊?什麼?”

樂無涯低下頭:“沒什麼。”

……

從回憶裡脫身,樂無涯舉起花,對著聞人約露出了一個笑容:“今兒是什麼日子?”

聞人約這些日子跟著樂無涯忙得連軸轉,晨昏都分不清楚,如今閒了下來,一掐手指,才醒悟了過來:“今日是——”

二月二,龍抬頭。

怪道今天,明家媽媽讓他早些回家,說有豌雜麵吃。

街邊賣龍鬚糖和春餅的攤位前也擠擠挨挨,人頭攢動。

樂無涯將花塞在了聞人約懷裡:“生辰快樂。”

聞人約愣住了。

他知道,如今自己的身份是明相照。

明相照是八月裡生的,從此之後,聞人約永遠不能名正言順地慶祝自己的生辰了。

這二月二代表著什麼,只有他和顧兄知道。

他手足無措地微笑了:“謝謝顧兄。”

樂無涯:“……”

他確實喜歡欺負老實人,但這也太老實了些,幾乎讓他有些負疚了。

“你還真知足!那錢是你自己掏的,你也不趁機管我要點什麼?”他抬起手,照聞人約腦門心彈了一記,恨鐵不成鋼地點評道,“呆!”

聞人約想了想:“那,請我吃粉蒸肉?”

樂無涯:“……”

他真真是無話可說了。

他伸手推著他的肩膀:“你可別氣我了。走走走,請你吃四海樓的。”

聞人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氣著樂無涯了,只是覺得這一切很讓人滿足。

三文錢一把的花兒,街頭小店或是四海樓的粉蒸肉,都很好。

二人並肩走出一段,樂無涯問:“對了,剛才那個賣花的,他眼睛是什麼顏色的?”

聞人約和他呆了這麼久,耳濡目染,也學到了些觀人的功夫:“他鼻樑挺翹,看面相是景族人……”

他略一思忖:“似乎是……帶點綠色。”

樂無涯用鼻子唿出長而冷的一口氣:“哦。”

聞人約捧花走在他斜後側,突然發現,自己好像對顧兄不是那麼一無所知了。

……他派自己去買花,好像是出於試探。

再想到那賣花郎怪異的言行,聞人約冒出了個大膽的想法:

顧兄和那賣花郎,會不會早就認識呢?

顧兄難道本來就是南亭人嗎?

想著想著,他捧著花,怪不好意思地微笑了。

……顧兄是相信他的本事,才叫他去打探呢。

想清楚這一點後,聞人約反倒有些遺憾。

若是自己能再得力些,應該從那人口中探得更多口風才對。

樂無涯注意到他表情有異,拿胳膊肘撞他:“想什麼美事兒呢?跟我說說。”

聞人約受了這一撞,抬起眼來,和樂無涯視線相對。

顧兄就像當初帶他去找活路時的樣子一模一樣,神情輕佻,偏又美麗。

這一望之下,聞人約突然發現,顧兄的面貌又變了。

他比先前更白了些,在冬日被雪洗過一場的煌煌天空下,有了瓷一樣的質感。

他伸手抓住了樂無涯的袖口,拉著他往前走去。

樂無涯有些莫名:“做什麼?”

聞人約:“我的生辰,一切隨我成麼?”

樂無涯在心裡嘀咕,咱們倆的生辰不一樣麼。

不然,自己也不會在死了那麼多年後,被那不知道是道術還是鬼術的伎倆給生拉硬拽到他身上來。

但這話他並沒有說出口。

賣花郎直望著二人的背影。

方才樂無涯送花給他、二人拉拉扯扯的場面,被賣花郎盡收眼底。

他漠然地站起身來。

他的身量伸展開來,意外地驚人,堪稱是高大威勐。

他把一擔子花送到衙前,對守門的衙役問:“勞駕。剛才出去的是縣令大人嗎?”

他口上說著“勞駕”,可是語氣一如既往,並沒有絲毫紆尊降貴的意思。

若是換了旁人,衙役定然要拿水火棍把這人趕雞一樣地轟走。

然而,由於此人長得頂天立地,兩名衙役即使手持棍棒,和他面對面站著,心裡也直髮虛。

其中一個衙役粗起聲音道:“那又如何?”

賣花郎把肩上的擔子卸下:“這有一擔花,都送他了。”

說完,他舉步就走。

衙役一時發懵,喊了他兩聲,見他頭也不回,不免活了心思。

今日太爺剛把里老人召集起來,開了個會,莫不是哪個想給太爺行賄,用花來做遮掩?

本著雁過拔毛的思想,兩個衙役對了下眼神,便主動搜檢起來。

沒想到,搜來搜去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
還真就是一擔子不值錢的花。

衙役們大感無趣,可也不敢懈怠。

不是送禮,莫不是投毒?

太爺最近剛把腰桿挺起來,給了他們不少好處,而且就太爺這個惹人喜歡的大方勁兒,只要踏踏實實地跟著他幹,將來的好處怕也少不了他們的。

若是太爺被誰暗害了,他們可不答應!

在衙役們對著他留下的花極盡鑽研時,赫連徹已經大步流星,一路出了南亭縣。

兩族關係,目前正是不鹹不淡、不好不壞的時候,就算被發現自己出現在南亭,也不妨事。

昨天落雪,道路難行,時值正午,趕路的人都去吃飯了,因此城牆根處空蕩蕩的,沒有人跡。

赫連徹面無表情地在城牆邊站定了。

他的耳畔迴響起那書生誠懇又認真的發問:

“……您又是他的什麼人呢?”

赫連徹胸中如湯沸煮,抬拳在厚厚的城牆壁上狠狠一擊,又一擊。

但他骨肉都像是銅鑄的一樣,城牆被震盪得露出一層白灰時,他的指節只是微微地泛了紅。

旁邊的古樹上,一隻落單的寒鴉受了驚,扯著嗓子呀地叫了一聲,撲稜著翅膀逃向天際。

赫連徹定定望著那烏鴉消失的方向,將滾燙的手掌覆蓋在冰冷的城牆石上。

耳旁書生的質問,被繚亂的烏鴉叫聲取代。

……不知道那一年,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寒鴉,叫得那般淒涼,像是嘔了血一樣,叫出了漫天的如血殘陽,將河水都染紅了。

尚年幼的赫連徹坐在通紅的河水邊,心神不定地玩著自己用紅檀珠編出的一條小辮。

母親清晨剛與眾將議完了行兵佈陣的事,便進了帳篷生產,一點時間都沒有耽擱。

一整個白天過去了,如今已是夕陽西下。

赫連徹擔心遠在朔南城病重的父親,又擔心母親是否能夠在和大虞對戰的間隙平安生子,可又不被舅舅允准靠近帳篷,只好跑到河邊來,玩自己的珠子。

巫醫說母親懷的是個男孩子。

但該巫醫年至耄耋,老眼昏花,多次說錯,旁人對他的話也只信三分。

孩子尚未出生,就有了名字。

不管是男是女,都叫赫連鴉。

寒鴉乃是赫連家的家族圖騰,乃是祥瑞長壽之兆。

赫連徹正發呆間,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舅舅達木奇喜氣洋洋的聲音:“阿徹!”

一聽他這腔調,赫連徹便勐然跳起,回頭一望,眼睛亮了起來。

達木奇抱著一個小襁褓,笑吟吟的站在那裡。

赫連徹急忙跪在地上,把沾了草籽的手在血一樣的冰冷河水中洗淨。

他一邊擦手,一邊走近:“阿媽怎麼樣了?”

“要是有事,我能在這兒?”達木奇高聲大嗓的,“人挺好,就是累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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