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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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無涯盯著那殘陽,盯得有些眼花,彷彿是回到了前世新婚,自己盯著那一對龍鳳喜燭,盯得眼睛直髮酸的時候。
喜燭乃皇上親賜,雕琢得無比精緻。
一想到它燃到天明,就會化為一片狼藉的燭淚,樂無涯頗覺沒趣。
開頭絢爛美麗,結尾卻潦草不堪,樂無涯感覺自己像是被這蠟燭指著鼻子罵了。
人說洞房花燭夜,與金榜題名時、他鄉遇故知,皆為人生快事。
但在樂無涯看來,這三樣沒一樣能叫他歡喜的。
自從重傷之後,樂無涯便不怎麼去想自己的未來了。
誰料他不去想,皇上倒是替他打算得好,把自己的新義女許他為妻。
黃金鋪地,紅妝十里,良田千頃,皇上對這二人的厚愛,可謂是溢於言表。
然而,在這麼個大好夜晚,兩人相對無言。
在樂無涯專心致志地欣賞燭花爆裂時,身旁的戚氏女突然地開了口:“大人。”
樂無涯扭過頭來,和她對視。
饒是妝濃如綺霞,戚氏女看人的眼神仍是清淡的。
她輕聲說:“大人,不同房了吧?”
樂無涯一揚眉:“?”
她提醒樂無涯:“我還在孝期。”
樂無涯想了想,發現確實如此。
“我跟教我規矩的阿婆說了一次。她不聽我說話,只叫我守規矩就是。”
“……她說,我是皇家義女,用不著守孝。”戚氏女話語中不見怨懟,只是淡然,“……不然,不吉利。”
戚氏女的態度不像是商量,純粹是知會他一聲。
新媳婦既然直率至此,樂無涯也沒必要扭捏了。
他跳下喜床,摸了個橘子,順便給戚氏女帶了一個。
他問:“你叫什麼名兒?”
戚氏女低頭剝橘子:“說給了我一個新名字,叫孝淑。”
“本名呢?”
“母親叫我大妮、大姑娘。”戚氏頓了頓,“妹妹叫二妮、小二。”
樂無涯哦了一聲,想起一件事:“對了,小二的墳修沒修?”
戚氏女看了樂無涯一眼:“修了。新縣令一上任,把媽媽和小二的墳都修了。”
樂無涯感嘆道:“果真周全。皇恩浩蕩啊。”
戚氏女意味難明地笑了一聲:“是,皇恩浩蕩。”
樂無涯說這話,半分真心,三分演技,其餘九十六分半全是敷衍。
他心裡清楚,皇上一朝母喪,碰上戚氏女為母報仇之案,這正合了皇上心意,皇上自然樂意好好表彰、抬舉她。
若真論起來,自己才是戚氏女的救命恩人。
可只有皇上有權讓她從孤苦伶仃、身陷囹圄的茶花女,一躍成為平民郡主。
皇上盛眷隆恩至此,又認她為女,她現今擁有的一切皆為皇上所賜,她理應感恩戴德,為皇上肝腦塗地。
說白了,樂無涯懷疑,無根無基、尊榮全繫於皇室的戚氏女,是被皇上送來盯著自己的。
即使心中有了定數,樂無涯仍沒打算提防戚氏。
一來,他自認光明磊落,不怕有人刺探。
二來,戚氏母親去世,孝期沒過,就被從桐廬帶至舉目無親的上京,嫁給一個陌生人,著實可憐。
樂無涯想對這個沒了母親、獨在異鄉的姐姐好點。
他咂摸著:“大妮,大妮……聽起來是個乳名。不然起個大名兒?”
戚氏女:“阿婆說夫為妻綱,起個什麼名,全聽大人的吧。”
樂無涯往喜床上一靠,往嘴裡丟橘子瓣兒:“綱不綱的,我不在乎這個。要我說啊,大妮兒就挺好。但這個名字,是不是你只想要媽媽叫?”
戚氏女沒吭聲,只是扭過頭,認真地看了樂無涯一回。
樂無涯忙活了一天,此時一身骨頭都疼,見這姑娘既不害羞,亦不見外,便索性賴唧唧地往床上一貓,嘴上又沒了個把門的:“怎麼樣?你夫君高低不錯吧?”
戚氏女難得鬆了些口風,點點頭:“是不錯。”
樂無涯:“……那我能不能不睡地下?”
戚氏女:?
樂無涯抱著被子往喜床內側緩緩挪動,委屈道:“我可不是耍詐,是我以前受了傷,身上受寒,就要傷風胸痛,骨頭也會疼。你到時候還要照顧我,多麼麻煩。”
戚氏女確實是個有話直說的性子:“可我也不想睡地下。”
樂無涯提議:“那便只睡在一起?你在外頭,我在裡頭,中間放個枕頭?”
戚氏女同意,便起身去卸妝。
在鏡前坐下後,她凝視鏡面許久,巍巍不動。
她忽然道:“我第一次這樣好看。若她看見,定是歡喜的。”
“她”是誰,不言而喻。
她指著自己難得有了幾分嬌妍之色的面龐,問樂無涯:“我這樣的妝容,該叫什麼?”
樂無涯在床上一滾,就把自己裹成了個細條條的被子卷,趴在床上瞧著戚氏:“木蘭詩中有言,‘阿姊聞妹來,當戶理紅妝’,便是如此吧。”
他知道有許多有關“紅妝”的側詞豔曲,都與此時他們新婚燕爾的情境相合,說來也甜蜜悅耳。
但樂無涯想來想去,恐怕還是這句最合她心意。
這樂府詩通俗易懂,戚氏能明白其中之意。
她眼底浮現出薄薄的一層淚光:“好。她能看見,小二也能看見,真好。”
但戚氏確是生性剛強。
那淚光在她眼中轉了一圈,便消失了。
她回過身,清淡眼波在紅燭映襯下,愈顯堅定:“‘紅妝’……”
“從此後,我便叫紅妝吧。”
……
然而,樂無涯還是喜歡叫她戚姐。
旁人調笑他們情篤,阿姐阿弟的也叫得出口,可樂無涯知道,他們幾乎真的處成了姐弟。
在她孝期中,樂無涯搬來了一張軟榻,與她共居一室。
孝期過後,他們仍是一切照舊,誰都沒再提同床的事情。
只是這“姐弟”,有皇帝插手其中,算不得純粹。
他知道,戚姐偶爾會寫些文字,以報平安之名送到宮裡去。
他並不在乎,面對面地教她習字臨帖。
很快,戚姐的字就寫得比他還要好了。
樂無涯最擅長臨他人的字,只瞧過一眼別人寫的,就能將筆鋒都學了去,對自己的字卻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,醜得一騎絕塵。
他在外應酬、因飲酒頭疼時,戚姐會為他衝醒酒茶。
他舊傷復發,起不來床時,戚姐會端著一碗蜜餞,哄著他喝藥,說再不快點喝就順著鼻子往裡灌了。
這便是他樂無涯前世的最後的一個家了。
虛假,卻又溫暖。
……
送別了郭家兄妹,樂無涯在塵煙中立了許久,才慢慢走回了衙門。
兄妹倆來時,他滿心喜悅。
走時,他卻被勾起了滿腹不愉快的心事。
他倒是有心去買醉一場,可這具身體顯然不怎麼擅飲。
他還記得上次不慎酒醉後,潑陳員外一臉酒的事兒。
這身體可得精心伺候著,萬一將來聞人約後悔了,鬧著要回來,他還得還他呢。
就算為了他,也得保重。
在樂無涯盤算著要找個僻靜地方窩著緩一緩時,他已走到了衙門口。
一個快樂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喲,太爺回來了!”
不等樂無涯反應過來,就見衙役何青松異常激動地撲了上來:“太爺,上京有來使,孫縣丞已經把人帶進衙啦。”
樂無涯不得不收起一切悲傷:“上京來使?知道是誰嗎?”
“知道!”何青松點頭如啄米,“就是夜審那日,您派著和我們一道去小福煤礦的金吾衛大人!會使火器的那位!”
姜九皋?
樂無涯邁步入堂,看到了被孫縣丞密不透風的寒暄折騰得兩眼發直的姜鶴。
孫縣丞再會察言觀色,也捉摸不透這位八風不動的金吾衛大人到底在想什麼。
但樂無涯瞧得出,姜鶴生平沒見過這麼健談的人,在發憷,在想找個什麼地方藏起來。
看見樂無涯回來,姜鶴勐然立起,面無表情地激動了一下。
不知怎的,每次看見聞人縣令,他都要無端地興奮,彷彿那個當年在邊關天狼營馳馬的寡言少年,正在他體內快活地蹦蹦跳跳。
樂無涯入堂行禮問安後,直問道:“敢問姜大人來此有何貴幹?”
姜鶴行伍出身,倒是更習慣這樣直來直去的問答:“上京之人,遣我來送禮。”
他遞來一封厚厚的信,用火漆封了。
樂無涯接來,剛入手,便覺得這不像是信。
待他拆開,眼睛險些被晃花了。
只見裡面是一厚沓白花花的百兩銀票,壘作了一塊結結實實的小方磚!
樂無涯兩眼放光,一切憂愁一掃而光:“敢問是誰?”
不等姜鶴多言,他心中已有計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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