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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等重審正式開始,桐廬縣令就因為賄賂、威脅證人,直接被樂無涯扔進了大牢。

樂無涯代縣令審案,在桐廬縣的縣衙大堂上,第一次親眼見到戚氏女。

她和樂無涯想象中的一樣,單眼皮,丹鳳眼,瘦而高挑,臉色蒼白,看人的時候眼神淡漠,卻有勁。

她注意到堂上審訊之人換成了樂無涯,也只是一皺眉,和他對視片刻,便收回了視線。

既是皇上下令再審,更多證人證物潮湧而來。

劉氏屍身的手指甲中有殘餘的皮肉碎屑,冀天材屍身脖子有新鮮的抓痕。仵作在檢驗時均一一如實記錄,但在上報的案卷中,這兩處細節均被刪除。

好在這桐廬仵作算得上盡職盡責,手上存有初版檢驗記錄。

一家藥鋪老闆出面證明,劉氏死亡次日,冀天材曾偷偷來買過傷藥。

而替他抓藥的夥計說,冀天材脖子破皮出血,皮肉外翻,是剛受傷的樣子。

就連師爺也出面指證,是縣令大人令他修改證詞的。

種種證言證物,連帶著桐廬縣令賄賂證人的鐵證,被一匹快馬送往上京。

當案卷呈閱於上,皇上怒極,連連冷笑:“黃公瑎在江州做得好啊,養出如此一頭惡獠!”

皇上赫赫龍威壓下,整個桐廬為之顫抖。

桐廬縣令褫奪一切功名下獄,等待受審。

樂無涯得天子口諭,面斥黃子英治下不嚴。

從此後,黃子英彷彿交了黴運,處處得咎,連連遭貶。

這麼個一時炙手可熱的人物,自此沉寂,在鬱郁不得志中,沉痾纏身,病逝於四十五歲。

樂無涯之所以敢審戚氏女案,便是猜到皇上早就厭了黃子英這個權臣,欲發落而不得。

戚氏女之事,不過是他拿來發作的筏子。

他猜中了皇上一時的心思,但他也有沒能想到的事。

其一,皇上對戚氏女的厚待,堪稱令人瞠目。

他親口斷她不僅無罪,反倒有功,賜她牌坊一座,收為義女,封為孝淑郡主。

用皇上的話來說,至孝之人,當以為天下表率,以天下養之。

其二,他沒想到,下次再見到戚氏女,會是在自己的喜堂上。

皇上金口玉言,將戚氏女許配於他。

當年,他二十一歲,是繼黃子英後最受皇上寵愛的青年俊才,被皇上賜與郡主成婚,恩寵一時,無人可比。

如今,他二十五歲,是邊陲縣丞小官,再世為人,沒什麼大的念想,就想從戚家姐姐身上敲點種茶花的獨門方子。

他從戚氏女派來的姑子那裡旁敲側擊,打聽到了不少訊息。

戚姐從自己死後,被貶為縣主,仍回桐廬居住。

她與當地新縣令的夫人打好了關係,借靠著和名門夫人們打好的關係網,做起了絲綢生意。

她不會養蠶繅絲,織布的技術更是爛得可以,給樂無涯衣服打補丁的手藝堪稱慘不忍睹。

但虧得樂無涯那幾年教她讀書,叫她懂了些人情世故,再加上她本身辦事斬截利落,她在絲綢上發了一筆大財,現而今,已是遠近聞名的女商。

至於養花,倒成了她的日常消遣。

樂無涯聞言,大喜過望。

這口軟飯,他吃定了!

第34章 邪祟(一)

戚紅妝派來打探訊息的姑子和車伕果真是兄妹,都姓郭。

樂無涯一口一個郭姐姐郭大哥,很是親暱,把兄妹二人捧月亮似的直哄進了衙門。

衙役們都看暈了頭,不禁掉頭去問聞人約:“這是太爺他丈母孃和丈人爹?”

聞人約迷煳地搖了搖頭,跟了上去。

隨後,他便見識到了樂無涯的另一面。

樂無涯甜起來頗有一套手段,眼裡放光,手裡有活,伶俐地把二人張羅到暖閣坐下,熱茶、點心、擦臉擦手用的手巾把兒,紛紛安排人呈上,一應俱全,周到無比。

郭大哥為人憨厚,未被官員如此厚待過,沒了主意,只一味地搓著手點頭微笑。

郭姑子勉強抵住了這一波熱情,快人快語道:“太爺,我兄妹兩個此來,本是來探看狀況的。事若成,皆大歡喜;事若不成,也請太爺勿要見怪。”

樂無涯乖乖地一點頭:“好說。”

他尺度拿捏得極好,態度絕不算紆尊諂媚,可渾身上下就透著一股討喜勁兒。

郭姑子向來偏冷的面容柔和了許多。

她問:“太爺,請您實言。桐廬與南亭路途遙遙,您為何舍近而求遠,要同縣主合作成事?”

為何?

當然是因為軟飯好吃易克化了。

只是話不能這樣說。

樂無涯沉一沉氣,看向郭姑子,誠懇道:“好,您直來直往,本縣便就不拘束什麼了。”

“小縣財微力薄,可用耕地甚少。現有二百畝山地,一來土地砂性大,許多作物不便種植,二來即使勉強種了,仍不能滿足一縣口糧所需。因此,本縣想著,南亭墾田一事,不能貪多,只可求精。”

“南亭倚河而建,有地利之便,借通商以富民,方為良策。”

郭姑子暗暗點頭。

縣主手下有一干女使,只有在她辦的女學中學得詩書、修得本領,才能出外辦事。

她有些見識,知道樂無涯這話沒錯。

樂無涯坦誠相詢:“本縣是商賈之家出身,知道想讓東西開啟銷路,便非要合上買主心意不可。敢問郭姐姐,若你是高潔雅士,想要購入幾株茶花,是會去一家頗受文人推崇的花市採買,還是到邊陲小縣的一座荒山來尋?”

郭姑子不答,但心中已有定數。

樂無涯道:“文人君子,最愛以花草自比,茶花品性高潔,向來為其所好,因而身價不菲。本縣若只悶頭種花,就算種出十八學士那種絕世名品,無人問津,亦是不美。但與縣主合作,便另當別論了。”

郭姑子聽懂了他的意思:“聞人縣令是要在這茶花上,借縣主之名打響名號?”

“正是。”樂無涯一點頭,“縣主素有俠名,孝感天地,四海皆知。這茶花若是有縣主名氣庇佑,便算是插上鳳凰羽了。這樣一來,縣主家傳技藝不致失傳,不辜負縣主才名。萬一種得不好,本縣願賭服輸,一應花銷由本縣承擔,絕不會讓縣主蒙受半分損失;若是託縣主之福,培得良種,有所收穫,本縣必不會在銀錢上有所虧待,且縣主可用其名冠此花,讓縣主芳名永傳後世。”

樂無涯講分利弊、論說收益,將一席話講得無比漂亮。

郭大哥心軟,早被說動,眼巴巴地瞧著妹妹。

郭姑子對這一計劃也頗為讚許,但她拿定姿態,絕不忘此行目的:“太爺,郭氏曉得了。請您帶我們去看看那山,等我回去一一稟告縣主,再作計議,可否?”

樂無涯自是無有不可的:“好。這就去?”

郭家兄妹甚是爽利,說去便去。

樂無涯叫聞人約留下整理文書,自己帶他們去了荒山。

兄妹二人勘察水土,採集土樣,封存得當後,便要立時迴轉桐廬。

樂無涯挽留:“吃頓便飯,再上車馬吧?”

郭姑子笑道:“不了。您的事兒早早辦妥,將來在一起吃便飯的機會多的是。”

她既然這麼痛快,樂無涯便不強行挽留了。

下山路上,郭姑子以閒聊口吻,再次發問:“您想要將花種成茶花裡的頭一份,最好不要引進已有品種。採用接花之術、創出新的品種,方為上策。縣主平時愛好此道,自己接出過幾種還不錯的花。敢問太爺,您最愛哪幾種茶花?我好回去稟告。”

樂無涯先前做過功課,答說:“玉帶紫袍、硃砂紫袍,這兩樣意頭好,都有加官進爵、平步青雲之意,是官宦人家最愛。……牡丹茶和玉墀紅,花型好看,接在一起,想來不差。”

末了,他又謙虛道:“本縣臨陣磨槍,只曉得些皮毛罷了,最終如何,還是由縣主決斷便是。”

“巧了。”郭姑子道。

樂無涯虛心請教:“如何巧?”

郭姑子:“您擇的這幾種,都是赤色花朵。”

樂無涯步履一頓。

“按聞人縣令先前之言,是打算以縣主之名命名這茶花……”

郭姑子望著樂無涯的側影:“敢問聞人縣令,是知道縣主名諱中有一‘紅’字嗎?”

是,按理說,他不該知道縣主芳名的。

樂無涯哀嘆一聲。

……大意了。

早該想到,戚姐調·教出的人,起碼得是半個人精。

樂無涯返過身來,笑道:“真這般巧麼?本縣想著,縣主性烈如火,配紅色才相宜。沒想到歪打正著,就這麼碰上了。”

郭姑子細看他的神情,沒看出什麼端倪來,便頷首應道:“是,確實是巧。”

經過這半日商議踏勘,已是酉時時分。

天邊晚霞彷彿著了火一般,烈烈地燒紅了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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