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65頁
老軍醫只好實話實說。
“達木奇將軍帶兵,把冉丘山圍了。有個小嘍囉行跡可疑,想偷熘下山,被將軍手底下的人抓住了。”
“他交代,他剛剛乾了一票,搶了個孩子……”
聞言,赫連徹一翻身就要起來,硬是被老軍醫給按回去了。
他一口血堵在喉嚨裡,啞聲道:“孩子呢?鴉鴉呢?”
老軍醫嘆了一聲,那蒼老眼睛裡含著的情緒叫赫連徹心慌。
“那賤東西搶了孩子、抱著上山時,山剛被圍起來。他爬到半山腰,聽一個剛從包圍圈裡逃出來的土匪說,達木奇將軍上山來,要找一個丟了的孩子。”
“他兩下里一比照,心裡犯嘀咕,怕真搶了阿鴉,想著死無對證最好,就把孩子順著山壁扔下去了,自己往山下跑,沒能跑得了。”
“他想抵賴不認,可上山的時候他手裡抱著個活著的孩子,有人看見了,也抵賴不得。”
赫連徹的臉變得慘白。
順著山壁……扔下去了?
冉丘山確有一處絕壁斷崖,百仞之高,下有河流,別說是人了,猿猴也不得下。
他耳朵開始嗡嗡作響,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:“……是鴉鴉嗎?”
“那人是個蠢貨,根本說不清楚。”
老軍醫擰了一把毛巾,去擦拭他滿是虛汗的臉:“見了達木奇將軍,他嚇破膽了,一會兒說是從過路書生手裡搶來的孩子,一會兒說是路邊撿來的。襁褓的顏色、孩子的樣貌,都說不分明。”
聽到此處,赫連徹心裡升起來一絲希望:“不是有人看見他抱著孩子上山?他……咳咳,他怎麼說?!”
“唉……”軍醫小心地說道,“他說,他隔得遠,也沒看清那孩子。只知道是用藍色的布包著的。”
穿身的兩刀沒能要了赫連徹的命,他的心卻在此刻被無形利刃一刀貫穿。
老軍醫見慣了死與生,寬慰著回不過神的赫連徹:“扔下山去的,也未必是阿鴉。他們綁了阿鴉,總歸是有所圖的,我們再等等。過兩日,說不定就有人送信來,叫我們用牛、馬去換阿鴉了。”
赫連徹攥緊冰冷的手掌,恨意如野火,在他心底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:“冉丘山上的人,都死了麼?”
“都死了。”軍醫拉過他的手掌,用柔軟的溼布擦拭他的掌心,話音柔和得一如往常,“抓著了一百一十個,腦袋全部落地。達木奇將軍下令,每十顆頭用頭髮結在一起,丟進山谷,祭那孩子。”
……
一牆之隔的地方,孟札正在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當年殺上冉丘山、砍得人頭遍地亂滾時的壯舉。
何青松等人聽得酒都醒了,連連吞嚥口水,只覺後脖頸一陣接一陣地過著涼風。
席上,只有樂無涯飲食如常,又要了一碗雪梨蜜水。
見這個文官該吃吃、該喝喝,頗沉得住氣的模樣,孟札難免好奇:“聞人縣令可有什麼高見?”
“高見談不上。”
樂無涯心平氣和道:“該再等等的。你們並不知道冉丘山上搶走的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你們的小公子。與其大張旗鼓地打上去,不如先封山,再去找金氏,讓他們的主事人出面,把山上所有被綁的人質拉出來,清點一遍,一一核對行程,才能知道是否是他們所為。”
“你們把人殺了,圖的是一時痛快。那小公子依舊是生死不知,又得罪了金氏,實是不上算。”
他舉起杯子,嘴角微微翹著:“不過,赫連氏現在是景族之主了,得不得罪,實無所謂。”
孟札愣了。
他記得,當初還年輕氣盛的自己剛入軍營,就因為個頭高、心腸狠、打架毒,被達木奇將軍選中,去做他的少年衛隊。
他才十三四歲,正是不知天之高、地之厚的年紀,第一次便打了個大勝仗,親手砍下了兩顆匪徒的人頭。
當他跟著達木奇將軍、帶著一身血腥氣興沖沖地趕回軍營時,達木奇將軍被主將喚到了主帳去。
因著產後失調,達樾將軍一直氣虛體弱,遲遲未能恢復。
得知兩個親生兒子一個瀕死、一個丟失的那天,在完成了給赫連徹安排了軍醫、封鎖訊息、派人查探惡徒是如何潛入城關等事後,她終是氣力不支,倒了下去。
醒轉來後,達木奇屠遍冉丘山的訊息便遞到了她面前。
隔著帳篷,孟札聽到了達樾冷靜的聲音:“……該再等等的。”
“旁人看到你手段這樣殘毒,大概寧可殺了阿鴉,也不會肯把他送回來。”
“你這樣做了,他大概……真的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少年孟札站在帳外,尖銳的罡風伴隨著達樾溫柔的聲音,讓他的腦袋一點點冷靜了下來。
聽著聽著,他幾乎到了有些慚愧的地步。
他手上的鮮血被風吹乾,黏在手上,頗有幾分沉甸甸的感覺。
達樾在他們心中,是女神一般的人物。
再蒼白荏弱,再纏綿病榻,也是神。
被這年輕縣令勾起了過往心事,孟札將洋洋得意的尾巴收斂了起來。
再看這縣令時,他愈發覺得古怪。
可究竟哪裡怪,他也講不上來。
那眉眼的走向、神情,似乎都與當年他敬慕的那人……有些相似。
瞧著他的臉,孟札竟有些熱淚盈眶的衝動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
他已經老到了回顧過往就要感傷流淚的地步了麼?
聞人約想一想,開口道:“無論如何,山匪為患一方,早晚要剪除的。”
“這不就是個好時機麼。”
樂無涯品著蜜水,悠悠道:“讓金氏出面,去找這些土匪談,他們必定要把山上人質統統放回,收斂老實一陣子。趁這段時日,找具得了疫病的屍體,扔到山上水源邊便是了。”
他託著腮,看向面色微變的孟札:“我記得,那冉丘山上的水,是流向金氏那邊的,對吧?一舉兩得,豈不美哉。”
聞人約神色微動,看向樂無涯。
樂無涯察覺到他的視線,不躲不避,衝他微微一笑:
我就是這樣的人。
你覺得如何?
第39章 鬥箭(一)
很快,聞人約便收回視線,眼睫微垂,不知在琢磨什麼。
樂無涯不理他。
該讓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,免得將來一朝得知,傷心失望得過了頭。
他可以欺人、欺世、欺天,但就怕有被騙的人到他面前哭。
說起來實在是夠虛偽的。
樂無涯唿出胸中二兩濁氣,仍是有些不鬆快,索性站起身來:“勞駕,我去更衣。”
孟札喚來衛隊隊長,引他出門。
外間起了些風。
在開門剎那,一室濃郁的酒香被清冽晚風吹淡,混著無蝶花素雅的馨香,把人的精神從內到外地好好滌洗了一番。
無蝶花的花香,叫樂無涯的心緒安靜了些。
衛隊長跨前一步,正要引樂無涯前行,待餘光瞥到他們必經之路的一點玄色衣角後,他頓時駭然,收住腳步,不敢寸進分毫了。
那人站得筆直,像是一柄銳利的染血銀槍,委實奪目。
樂無涯目光一轉,不期然和赫連徹對視了。
那人也定定望著他,不知在原地等了多久,只等著被他看上這一眼。
赫連徹不願相信怪力亂神、死人轉生之事,但他想看看,一個和樂無涯如此相似的人,見到自己,會作何反應。
很快,他看到了樂無涯的反應。
那人倒退一步,像是當胸中了狠狠一箭,勐地彎下腰,帶著一點哭音,大口大口喘息起來。
赫連徹:“……”
當一陣針刺般的窒悶疼痛毫無預兆地從胸口蔓延開來,樂無涯躲無可躲,痛得差點喊出聲來。
他想,完了。
自己難道真的把聞人約的身體帶累壞了?
這以後還要怎麼還給他?
好在,事態發展並不那麼糟糕。
後續的痛楚並沒有按照樂無涯的經驗連綿而至,而是轉瞬即逝,彷彿只是來自前世的恐懼、不安和痛苦,化作麥芒,在他心上狠狠戳了一下。
只和他對視了一瞬而已,就逼出了樂無涯一身薄汗。
衛隊長還沒想好要如何應對攔路虎一樣橫在面前的主上,身後的聞人縣令居然又出了狀況!
他心焦如焚,剛想要喊人,聲音就堵在了喉嚨裡。
樂無涯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不敢輕動。
一雙腳自遠至近,一步一響,在距他身前半步處停住。
只要樂無涯肯往前邁出一步,倒在他懷裡,就能有所依靠了。
但樂無涯硬是撐住了發軟的雙腿,一步不肯向他靠近,任一身冷汗在春風中迅速被吹乾。
赫連徹低下頭來,看著他起伏的肩膀和微顫的帽冠,探出手來,有種將他的帽冠一把扯下、看他衣冠盡亂的衝動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